《孤帆一片日边来》冗修

4、第 4 章

　　这是转——fan。
　　单位的上级突然单独把我喊进办公室。上级严肃地用手指打着桌子，“哒哒哒……”
　　我还未来得及揣摩出他的想法，他就已经开口：“网络诗选是你在负责吧？”
　　“是的，但我只负责征稿，不负责审稿。”
　　“行了，不用这么急把自己撇清！你看看上一期都选了些什么题，你做的是出版的工作，是文化传播的工作，是引导读者思想的工作，上次的主题被多少人评论？！更有甚者，导向我们在异国价值观输出！”
　　编辑必须有正确的三观与政治观念，传播正确的价值观是文化传播人员的基本工作之一。可是我也没有偏离主流思想啊……
　　看着上级大动肝火，我语塞。他的神色更加难看，摇着头，对我无比失望。
　　“你有很强的能力，扎实的语文功底，没几个人的学历超过你，但是光有语感有什么用呢？”
　　我愣愣地，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忽然想到几年前，我从电气自动化转为文学，专业老师在讲桌上说“揣摩分析著作选题、中心思想、学术真伪、理论价值”，后来又因为不愿太靠近政治只想耽于文字温柔乡拒绝了橄榄枝，到现在从来不参加活动，从来独行，从来一个人完成任务。
　　“你要搞大学问，我不管你。知道你是名牌大学出身，见多识广，但你的一言一行关系公司的形象，现在，全公司员工，公司积累多年的口碑都在为你承担！”上级没拿正眼看我，他的手舞动着，镜片后的目光如炬，“‘我们不能决定出身，但至少应该决定如何死亡……我认为，最高尚的死是由自己结束生命……’你听听看，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这叫高尚？这叫自私！你一个学文哲的怎么信了唯心主义？嫌我落伍没关系，我不理解你的想法，你也可以选择离开。”
　　上级没有读后面的字，我写的是：你不必苟同，一切都是高尚的，纵使为人类事业而死，最最初衷也还是自己，因为可以体现自己的价值，可以实现精神的延续，可以证明我并非白走一遭，所以就算无法选择死亡，却可以选择以何种方式赴死……
　　起初我并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直到听到他说需要单位做些事来回应网络舆论，我忽然感到万分难堪。我嘴唇蠕动，想反驳，却只是说知道了，马上检讨。有一瞬间，我想说出日边来，但我想还是算了，让沈一帆一个人受伤就好，日边来应该被保护起来。
　　心里五味杂陈，不是颓然于无人理解，而是他们都想把我的爱人杀死，想剥夺我手中紧紧攥住的完整的家。
　　我的声音太轻，轻到没有人能听到，没有人愿意听到。只有靠我主动辞职，来远离人群。
　　我装得很冷淡，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不想显示出一丝孱弱的孤单，仿佛我连说再见都说得毫不留情。与我共四五年的同事看着我离开，我不知道那些目光里有没有幸灾乐祸。
　　真希望我们都能爱上自己，这样我就不会是异类了。
　　我腾出一只手，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算不上太狼狈，反正……反正我也早不想干了！
　　可是我要怎么告诉日边来？
　　那么多双看得见看不见的眼睛在监视着我，侵入我的生活，令我焦躁不安。明明刚刚才和这个世界和解，是日边来的出现救下了准备自杀的我。为什么梦想仍然破灭，希望照旧落空，像宿命般无能为力、痛不欲生。
　　日边来只是延长了生的时间，没有改变死的结局。
　　她只会说爱我，她帮不了我。
　　我回到家时，她不在；我一个人等到深夜，她还是不在。想到半年来，我总是无缘无故地抒情，多么可笑啊，这个悲惨灰暗的世界有什么是值得我为之感动的？
　　我空洞地笑了笑，那笑声薄凉得像山涧里卷起的风。
　　日边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为什么要挑今天走呢？
　　今天连月光都没有。

　　第二天，我还是找不到日边来，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日边来在的时候，我从不担心洗面奶会挤多，她的脸刚好能为我分担一半，现在我又开始担心了。她带走了被子里属于她的味道，一并拿走了刚绽放的格桑花，我的住所又变为原本的单调。
　　网上找了份排版工作，钱不多，至少交得起房租水电。
　　爸妈以为我病了，其实我只是失恋了，但如果不好好医治，真有可能会发展成病，严重起来我就真的快死了。
　　有时候想想，日边来真是不应该，对这个枯燥的世界不辞而别，连我也不留恋。真想质问她：不是说我是你爱怜的人么，不是说要送我一首颂歌么。这个言而无信的大笨蛋！
　　可我不想一无所有。
　　我去了纹身店，让师傅在我左胸最靠近心脏的地方纹了三个字母“fan”。在胸膛给自己附加一个生命标本，像伴侣在对我说话。
　　刺青仿佛血管静脉着了色伏贴在身体的皮肤上，那是活的东西，会跟随自己变化、生长和凋萎。
　　日边来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交集，或许只剩我这具身体了吧，她在里头呆了那么久，应该挺熟悉。
　　我把“fan”纹在她使用过的旧物上，像念念不忘的前任，卑鄙又怯懦。
　　纹身随着身体而张动，我差点以为日边来又回来了。
　　每每我按压胸膛，感受温热的fan时，错觉我将你揉进我的血肉，连同脉搏跃动的声音。
　　最初的爱，本就是合二为一。

　　生日快到了，我收集每日的天空图鉴，可脑子想不出任何赞美天空的话，是词穷的庸人望天发呆。天是无辜的，天不属于世界，我死后还想去天上呢。
　　没有灵魂的集子做好了，算不上惊喜，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有太大满意，还指望日边来能有多喜欢？
　　我拿出打火机，从一个角烧起，余烬因为热力的缘故正往上飘去。飘吧，顺着风飘上千年万年，飘到她耳边让她知道。
　　我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多活了一世。原来双生的界限不是我爱上你的那一刻，是我们前来赴死的那一刻。再重来一次，我也想看清楚自己。如果可以，我想创造自己，并顺从自己。
　　我已经分不清是你主动跳进沼泽，还是我把你拖下来，我只是希望有人救赎我，可你真的来过吗？我们曾短暂地相爱，热烈地接吻、□□，或许那只是我整夜整夜的失眠？以为浪漫可以不朽，我错了。
　　我第二次站在江边。
　　我不想和这个世界好好道别，包括亲友。他们看到的，都是我在为别人而活；只有看不到的，才是我在为自己而活。像作家笔下的斯特里克兰一样，走出社会，走出时间。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死了。
　　但日边来终究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