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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阑干 门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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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人走了,门内的人却还僵在原地一动没动。
叶锦容保持着背靠门的姿势站了很久,终于缓缓动了起来。
他重新走回梳妆台前坐下继续卸妆。可是当他才拆完了片子,他看着镜子里粉墨装饰的脸,又一次停下了动作。
叶锦容觉得,镜子里这张脸真是像极了一个人。
他又低头看了看双手,手背皮肤白皙细腻,指腹却有一层薄茧和几道细细的疤痕。
嗯……这双手也像极了一个人。
……
叶成泽是上海叶家的大少爷,而锦娘则是一个戏班子里的小花旦。
叶家世代经商,整个家族的人把“名”和“利”刻在了骨子里,对所谓的“情”和“爱”没有任何概念。在这样的环境里,偏偏出了叶成泽这么个异类。
他厌恶家里那冰冷的氛围,不喜那些人天天勾心斗角,叶成泽满心满眼都装着的,是对各种古董字画的着迷。
他喜欢研究每一个漂亮物件儿的形状、纹理,观察雕刻者留下的每一条纹路、刻痕,欣赏绘画者的笔触、色彩。这些东西仿佛有着天生的魅力让他沉醉惊叹。但叶成泽最喜欢的,还是雕刻一道。
因为喜欢,所以就看,看多了便更喜欢了。因为更喜欢了,于是自己也想做。
叶成泽第一次拿起刻刀时,手抖得和老爷子一样,一块挺好的和田玉被他霍霍得像狗啃了似的。但他在这上头倒真是天赋异禀,纯靠自己瞎琢磨,竟很快把东西雕得有模有样。
一天他闲来无事,去了一处茶馆吃茶打发时间,正巧碰上了一个戏班子巡演。他看着在台上那娇俏灵精的小红娘,心里不知怎得一下子就跳得可快。叶成泽几乎是下意识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芙蓉石和一把小刻刀,不由自主地刻起了那红娘来。
叶成泽刻得认真,直到茶馆快打烊了都没察觉。这时,一个俏生生的麻花辫姑娘端着个茶盘过来了。
锦娘把茶盘放在了桌上,笑嘻嘻地伸手拍了拍刻得入神的叶成泽:“这位爷,我们这儿要打烊了,您还不走,是准备在这里住一晚吗?”
叶成泽终于回神,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凤眸。
“我,我……”他一下子结巴了。
锦娘觉得他这样子真是有趣,还想打趣这少爷几句,结果她眼波一转,正好瞧见了叶成泽手里的小雕件儿。
她看着那粉嫩的小红娘,惊讶出声:“哎?这不是我吗?”
一切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之后,叶成泽经常去听锦娘的戏,给她刻了许多小件儿,锦娘也常常只给他一人唱戏。
很快,两人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幸福小意,而是叶家的各种阻挠。毕竟戏子是“下九流”,叶家绝不允许这样的女人做少夫人。可是叶成泽爱极了锦娘,他便在一天趁着夜带锦娘私奔了。
叶锦容就是在这三年后出生的。
那时的叶成泽已经把雕刻的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而叶锦容也继承了父亲那惊人的天赋。叶成泽见自己的儿子也有如此天赋,欣喜不已,决定把自己所会的都教给叶锦容。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叶成泽因为一次意外去世了,当时并没有教给叶锦容太多东西。一家人只剩锦娘与叶锦容母子二人,为了让日子继续过下去,本来已经在叶成泽的鼓励下考进女校的锦娘重新唱起了戏。
但毕竟有几年没唱过,嗓子已不如当年,锦娘带着叶锦容过得并不好。没过几年,锦娘也因意外病逝了。她把叶锦容留给了班主,希望戏班子里的各位哥姐能帮着照看一二。
当时的叶锦容七岁,但他却已经懂得许多。他主动跟着班子里的人学着吊嗓子、走步子,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原来他不仅继承了叶成泽的天赋,锦娘的天赋同样在他身上发着光。
可叶锦容其实对戏曲的兴趣并不算多,他一直喜欢的还是雕刻。但迫于生计,他只好放弃了手里的刻刀,把自己彻底投入了戏曲之中。
十六岁时,他唱出了名堂,不用再像以前一样辛苦转个不停。于是在空闲之余,他重新拿起了刻刀。
可他心里明白,自己再怎么喜欢这一行,以后恐怕也没机会去好好学了。自己能做的,也只是晚上在厢房里就着灯刻点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
可现在,竟然有个人对他说“喜欢这?我可以教你啊。”
叶锦容是真心想笑。
他固然是想学,可他又不是天真的孩子,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才见了几面的陌生人几句话便信了对方,把自己啃了多年的饭碗扔下,跑去学什么手艺?
但当他看到那只栩栩如生的玉貔貅时,他承认,自己又犹豫了。
说巧不巧,当年叶成泽送给他的第一个雕件儿就是一只玉貔貅。
他当时可喜欢的紧,但后来也找不见了。尽管知道只是巧合,他也明白宋玉明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可如今骤然又见到如此像的一只,确实让他又动了心。
叶锦容把目光移向了梳妆台上的白玉折扇,眉目间不禁染上了几分恼意:“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果然把人赶走是对的,若不是因为他,哪里来这么多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