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河》渡雨眠

1、初相遇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好！”
　　“哎，这戏听了这么多，果然还是叶老板唱的好啊……”
　　“可不是嘛，就是可惜他开的戏台子少，不然我肯定天天都去听。”

　　……

　　在这北平，天刚擦黑便亮起一串串红灯笼，老少爷们吃过晚饭，无事可干便都来这梨园里头，听听曲儿，聊些事儿。不过，也有些人来这里则完全是个巧合。
　　“宋老板，您看我这批料子，上乘的羊脂白玉还有芙蓉石。您要进货，这个数……应该不过分吧？”在梨园二楼的雅间里，一个富商打扮的男人朝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伸出手笔划了一个数字，鼓起的小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可惜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还捏着一副真诚样子。
　　宋玉明将对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里恶心得不行，也懒得和人再做敷衍。他把在手里把玩了许久的茶杯放下，在桌上敲出“咚”的一声，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开口便道:“阮先生,你是真当我傻呢？你给的样料是上品没错，可你也就这么几块石头能看得过去，要价这么高，良心不疼吗？”
　　“哪能啊，我这……”阮先生还想辩解却被宋玉明直接打断。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把能拿的出手的货给我，我按你的价给钱；要么，这生意也别谈了，我宋玉明只用好料子雕刻，看不上你那些垃圾。”
　　闻言，阮先生瞬间哑了。
　　宋玉明看着他那副样子，嗤笑一声，直接就走了。

　　……

　　当戏结束了，叶锦容去后台卸了妆，蹲在梨园后院的石阶上拿着小刀认真地刻着一个小木雕。那木雕是个伶人，头戴华冠,内穿小古装衣,罩虎头鱼鳞甲,外披凤戏牡丹女斗篷，双手握剑持自刎姿势，正是虞姬。
　　他一边刻着嘴里边轻唱着:“……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烦闷……”

　　……

　　宋玉明从梨园出来后心情因为之前的事很是不好，却又不想这么早回家，便在路上瞎晃，这晃着晃着就又回了梨园转悠去了后院。
　　谁知在这静悄悄的院子里头，竟传来低低的、咿咿呀呀的唱曲儿声，然而宋玉明走进了瞧却也没看见人影。
　　我这难不成还见鬼了？这么幽怨，词唱的还是《霸王别姬》，怕不是个痴缠怨鬼。
　　宋玉明刚这么想着，并在脑子里想了好大一出狗血淋头的戏码，下一秒脚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啊！”
　　一声惨叫，宋玉明的思绪被猛地扯了回来，低头就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

　　正在叶锦容雕刻到细节的时候，突然感到脚上一痛。他手因此不受控制地一抖，锋利的刻刀划破了手指，脚被踩到的痛和手指被划破的痛叠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喊完之后他马上去看让自己受伤的罪魁祸首。一身月白色长袍，剑眉微挑，一双眸子里有着股年轻人独有的傲气，这般俊的公子当真是……实在欠打。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人心里觉得特别不爽，叶锦容猛地跳起来一脚踩了回去，然后又蹲下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一点不理面前的人。
　　宋玉明虽然被回踩一脚，但看着脚边的团子，心里刚冒的火气突然就没了，好笑地轻轻踢了踢叶锦容:“这么个小孩儿哪来这么大火气？见着人就踩回去，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踩人还有理了？”
　　“我是没理，我道歉。”
　　“……哦。”
　　叶锦容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让宋玉明失了逗弄的心思，正想离开，眼光却正巧瞥到了叶锦容手上的木雕，顿时脚就粘地上了。
　　“哎，你这木雕挺漂亮啊，哪儿来的？”
　　“我自己雕的。”叶锦容说着把另一手握着的刻刀拿出来给他看。
　　“你自己雕的？能给我看看吗？”
　　叶锦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木雕递给宋玉明。
　　“我自己雕着玩儿的，还没雕完呢。”
　　“……”
　　宋玉明看着手里栩栩如生的虞姬，心里十分震惊。老实说，以行家的眼光来看，这件作品单论雕工已十分精致，虽有些地方还没细化，但普通人看了绝对不知道这是个半成品，若是材料好点，定能卖个顶好的价钱。
　　“雕的挺不错，你是专学手艺的吗？师从何处？”
　　“不是，我是唱戏的，这雕刻除了我爹，没人教过。不过……几年前他去世了，也不会有人再教我了。”叶锦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那你想学吗？想学就跟我走吧，我教你怎么样？”
　　“你？”叶锦容一脸怀疑，“可得了吧。这儿后院一会儿就要落锁了，您要是还想逛请到前头去，别闲的没事就找我们这等小人物寻乐子。”说着他还站起了身，左手一把夺过宋玉明手里的木雕，右手却礼貌地摆了个“请”的手势给宋玉明。
　　宋玉明简直要被这家伙气笑了。
　　想赶客就算了，偏还摆出一副礼貌样子来，话还说的阴阳怪气。这些也就算了，他宋玉明这么些年过下来可没少被人明里暗里地骂，叶锦容这点话还真算不上什么。真正让他气的还是那句“可得了吧”。
　　这可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质疑他的手艺。
　　只要是在北平待过且喜爱琢磨各种摆件配饰的，就没有人会不知道他的名字。宋家几代人都是雕金琢玉的好手，经营的韵玉轩更是把名号传得响亮。
　　作为现在宋家的当家人，宋玉明的手艺自是不必说，想要他上手的雕件儿的人队伍都能排满街，现在却被一个唱戏的外行人说“可得了吧”？
　　虽然这很可能是因为叶锦容真的不认识他，但宋玉明还是被气的不行。
　　不过这小孩儿的天赋也确实高。想到这儿宋玉明在心里头啧了一声，承认自己想把人挖到手里。
　　于是他压了压火气，又一次开口：“这么着急赶我走，怕不是嫌我烦了？但我真没逗你，我说的是实话，韵玉轩知道不？那是我家开的，里头的物件儿可比你的木雕精巧多了。你要是真想学，就去那儿找我。”
　　叶锦容眯起了凤眸，盯着宋玉明看了半晌，吐出几个字来：“没兴趣，您慢走。”
　　话落他便直接把宋玉明撂在原地，自己转身回厢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