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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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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衙忙碌不休,后院也不遑多让,谢常泊一连教授大家数天,自那日匆匆离去之后,谢常泊已有数天不曾想他娘。
可是今日教大家学习蒙训时,他忽想起王氏如何一句一句教他读教他写。
他瞅着天,看到树上有鸟儿扑腾一声飞走,速度迅疾,甚至不等他看清。
冬日,连鸟儿也不愿飞远。
下午谢常泊说想歇一会,他口中念叨不止,等一觉醒来发现被关笼中,他急急上前一步,却陡然跌落笼底。
他“哎唷”一声,发觉这嗓音甚为特别,再一瞧两翅毛色艳丽,顿时引吭高歌起来。
紫鸢“咦”一声,歪头瞅瞅窗边鸟儿,彼此四目相对,只见鹦鹉欢快跳跃,“紫烟!紫烟!”
紫鸢吃惊,上前一步,昂头瞅着笼中鸟儿,道:“小九你唤我什么?”
“紫烟紫烟!”他发觉自己发音不准,又唤两声,果然对方不满,“是紫鸢,不是紫烟!来同学。”
他又唤两声,结果还是发不准,想他还需要练习。
等等。
她叫他什么?
小九?
他狐疑,看着眼前这小丫头,难道她知道他是谁?
他侧着脑袋用小绿豆眼瞧她,紫鸢黑眼珠里满是欣喜,谢常泊“嗖”一声,将脑袋埋于腋下,不肯再搭理她。
结果紫鸢一个劲儿唤他,“小九,小九,你唤我一声,再唤我一声。”
谢常泊被她吵烦,伸出脑袋,傲然独立。
紫鸢垂眸倾诉起来:“小九,夫人整日闷闷不乐,你要听我话多多讨夫人欢心,若不然,小心夫人将你送与他人!”
她挑着眉头,白嫩嫩小脸蛋故意装出来恶狠狠之态,“跟我学——请夫人安,请夫人安!”
她忍不住回头朝门口望望,压低声音让他学,谢常泊跳跃几下,视线扫过整个屋内,却丝毫不见他娘和雀屏莺歌身影。
“小九,快同我学!请夫人安!请夫人安!”
谢常泊立于木架上伸头张望,紫鸢急得跳脚,“你快同我学!”
“臭丫头,臭丫头,烦!”他说话有些不清晰,但臭丫头这词儿还是叫对方猜出。
紫鸢急道:“你从何处学来这话,可不许在夫人面前说。”
“紫烟,紫烟!”
“是紫鸢不是紫烟,不是紫烟。”她气道。
谢常泊哼一声留下一个背影给她。
紫鸢讨好道:“小九小九——”
谢常泊也有些懊恼,孜——孜——拖长调子叫着,一出口便是这声音,他能把自己怎么办。
好在还能吐出几个字来。
这鸟儿是他娘养的麽?
他转过身,瞅着眼前小娃,唤着她。
紫鸢不厌其烦纠正,谢常泊拉长调子,“紫鸢——”
声音高亢又尖利,像是男人被捏住嗓子高叫,怪里怪气,颇有些变态味道。
紫鸢表情一言难尽,二人皆有些沉默,对方还是夸道:“难听是难听些,不过小九,你方才喊对我名字哩!”
她脸上复换上欣喜表情。
门外雀屏急急而来,紫鸢面色稍变,赶紧喊人,“雀屏姐姐。”
雀屏看向她身后鹦鹉,“方才可是小九儿长叫不止?”
紫鸢有些忐忑,“是。小九在唤我名。”
雀屏看她一眼,“这鹦鹉是夫人所养,莫要教他不相干的。”
“是。”紫鸢低声道,“我原本教他喊夫人安,可小九怎么也不学。”
“他还小,还需要慢慢教,不能太急。她语气缓和不少。”她面色舒缓许多。
紫鸢点头,“是,婢子记下了。”
雀屏道:“夫人喊你呢。”
“我这便去。”说着便急匆匆跑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雀屏扭头来到鹦鹉身边,朝外望望,对着他道:“小九,喊一句夫人安——喊一句。”
谢常泊歪着脑袋,用小绿豆眼儿瞧她。
雀屏被它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怎觉得这鹦鹉似能将她看穿。
她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道:“夫人安,夫人安——”
谢常泊学她喊出一句,发音怪异,不料雀屏欢喜得面上发光,立时将手中糕点递来。
谢常泊伸出头轻轻叼住,嚼吃下去,看到笼底碎渣,跃下轻啄。
他一下呆住,看着糕点渣有些羞赧,再次跃到架上,将脑袋钻入翅膀中。
他居然吃笼底那些糕点渣,怎么回事,这绝对是这鸟儿本性,而不是他。
雀屏唤他几声,他愣是不搭理,再不肯出来。
雀屏以为他要休息,便不再搅扰,轻手轻脚离去。
难为她们为讨她娘欢心如此卖力,谢常泊心中感激也愧疚。
“常泊?常泊?”他被人摇醒。
抬头猛然看到眼前小脸,他唬一跳,对方嬉笑,“瞧你给吓的。”
是栓子。
“该教我们习字哩,瞧你,流口水哩,羞羞!”
谢常泊擦擦嘴边,果然有水渍,他笑笑,起身,胳膊有些麻,“其余在院中?”
“嗯!”
谢常泊走出去。
六斤几人明显感觉他心情变好,不但面上有笑容,而且教完五个字犹且不足,还主动给他们讲起神话来。
什么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夸父逐日等等。
这些皆为小儿所喜,谢常泊留意那个唤作周诚的孩童,见他只是杵着下巴出神,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几个孩童嚷嚷道:“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谢常泊思忖,最后讲起《世说新语》中的故事,这回他所讲乃与晋朝王衍有关。
大家听完他纷纷露出仰慕之态,但谢常泊却道,“他此后步入官场却遇事推诿,承担国之重任却只知自我保全,国破家亡之时,还劝敌军将领石勒称帝,以至于石勒都瞧不上此人命人将其处决,数年后此人被桓温、曹操等人所不齿,这二者能耐远在其上。”
谢常泊见众孩童不言语,只是盯着他瞧,他清清嗓子,“日后再同你们将这二人事迹。”
周诚忽而道:“你不喜王衍,那么王导、王敦、王戎等人你如何看?”
“王导匡时辅政,王敦野心勃勃,王戎只为家族,优劣高下可见一斑。”
“那你如何看王敦?”
谢常泊瞧他一眼,“若单单品评人物风貌,此人不拘小节,堪称一世之雄,若就国家兴亡而言,此人犯上作乱乃一乱臣贼子。你又如何看这些人?”
周诚沉默一瞬,瞧着他道:“王与马共天下,可见王氏一族权倾朝野,故有王敦这般人物蠢蠢欲动,妄图染指帝位,晋明帝后来所做之事也就不难理解。”
“礼乐崩坏,人心涣散,杂念百生,不是王敦也会是他人。”
“所以你还是崇敬此人?”
“此人气度洒然豪爽,我只敬而不崇。”
对方瞅他眼,默然无言,谢常泊饶有兴趣,看着这小孩,他句句意有所指,显然已非寻常孩童。
本朝皇族姓杨,他却姓周,只是为何说出这番话。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本朝他谢家亦是世家大族,晋朝谢家曾与王氏一族齐名。
他不由多看那孩童一眼,二人对视一眼,对方眼神格外犀利,而谢常泊却也不惧不退。
六斤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伸手于二人中间挥挥,“你二人还要对视到何时?”
对方垂下眸子,又恢复孩童状。
谢常泊也收回目光,他现在有理由相信这个小孩绝非一般人。
傍晚,他看到栓子隐没在绿叶间,他走到墙边,正要说话,对方忽然低头将手指放到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
“不急,等此事告一段落再说……”
谢常泊正仰头呢,下一刻便见树上人脚一滑,“哎呦”一声从树上摔下来。
他赶紧跑过去,将人扶起,“你可还好?怎的这么不小心?有没有摔到哪儿?”
墙头立有一人,他飞身下来,瞧着二人,眉头紧蹙面色不善。
栓子站起,抬头飞快扫对方一眼,身子往谢常泊身边靠靠,谢常泊看向那人,见是郡守之子,打招呼道:“多日未见大人,大人近日可还好?”
章公子漠然道:“难道不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他眼神带着一丝严厉和凉意,眸光朝着栓子而去,栓子打抖。
谢常泊赶紧道:“对不住,方才失礼了。”
章公子看向栓子,栓子一个激灵,跪下磕了个头,磕磕巴巴道:“对不住,小人失礼了。”
谢常泊下意识将人捞起来,栓子贴着他,有些瑟缩。
章公子瞅着谢常泊,“天色渐晚,你们不回屋中在这儿做何?”
谢常泊避而不答,恭敬道:“我们这便进屋。”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向章公子,见他正瞅着他们,谢常泊走过去,问道:“大人,不知郡守大人何时将我们送回家中。”
“你很急?”
“我不急,只是其余孩童多日未见家人,心中忧烦,且他们家人应当忧心如焚。”
“郡守大人已命人传消息至你们家乡,想必不日他们便能赶到武陵郡接人。至于你,我父亲已询问过罗郡守,罗郡守道你并非罗公子伴读。”
谢常泊仰头,“当初还是罗夫人点我做书童呢,罗夫人育有二子,长子罗天佑,次子罗天成,两位罗公子喜好我也能说出一二来。”
对方挑眉,“然罗大人说你乃农家子,但你言行却丝毫不像农家小儿,你到底姓甚名谁,家中还有何人?”
罗大人还说这些?
“我家中还有叔父,要么在村中,要么在罗府做工,不知罗大人可有说我叔父何时来接我?”他眼巴巴瞧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