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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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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苦之家,有口吃的已是大造化,哪有什么精心一说。廖妈妈若是瞧着顺眼,觉得他能在小公子面前伺候,那便是,那便是我叔侄得了天爷爷眷顾,遇到活菩萨了!”
廖妈妈掩帕笑,笑完正色道:“这事我可做不了主,还得看明日能否叫我们夫人看上眼。”
“那是那是,还得多谢廖妈妈不是,选得上是他有造化,选不上有我一口吃食也不会叫他饿着。”
“你是个心肠好的,”廖妈妈又看底下孩童一眼,一扭帕子,“夫人既是要挑人到公子身边,除了懂礼,还要识字,不知你家小郎可识字?”
长风推推他,谢常泊听明白了,长风这是要将他卖了作奴,他抿着嘴不说话,长风连忙道:“学过一些,只我家这个年纪小,九儿,给廖妈妈写几个字。”
谢常泊不说话,廖妈妈见状以为这小孩并不会,叹道:“明日且听夫人定夺罢。”
待人走后,长风冷冷瞅他一眼,谢常泊抱臂,也同样瞧着他,抬起下巴。
“你以为自己个儿还是什么大家公子不成。”
“是与不是,也由不得你来卖我。”
“此你以为每日吃食从何处得来?没我做工你能有吃的?”
“若非你将我掳走,我如今吃穿不愁。”
“吃穿不愁,却是性命难保!”长风冷嘲。
谢常泊抿唇,半晌道:“你不送我回家,也是因此?”
他冷哼一声,离开,谢常泊赶紧跟上。
长风主动向一位管事要了斧头,抄起斧子将柴门前一大堆木柴全部劈了。
天渐渐黑了,管事叫他去前院盛饭,长风丢下斧头,将谢常泊丢在一边,谢常泊垂头跟了上去。
他站在门边,长风领过饭,瞅他一眼,“吃饭!”
两人回到下人房,相对而坐。
谢常泊吃完摸摸肚子,“你这几日便日日来此做工?”
“不然呢?坐吃山空?”
“唉——”谢常泊小小叹口气,“行,明日争取被选上。”
长风听他做此决定还是有些诧异,再怎么样他也出身士族,仆人婢子终日环绕,怎肯舍掉身份,为他人奴婢。
这些时日相处,此子寡言少语,心性较其余孩童坚韧,除却有时走累会耍赖,多数时候显得老成持重不复小儿之态。
然每每觉得他稳重时,他又对水中鱼虾虫蟹大感兴趣流连不休,大有孩童心性,以至于他不清楚此子该说是何种心性。
“怎生想通了?”
谢常泊撑着胖乎乎小下巴,“今日看你劈柴,委实辛苦,我亦该承担一分。”
长风不言语。
既然他已决定,索性嘱咐几句。
夜间,谢常泊听到有人唤他姓名,一声又一声带着脆弱。
睁开眼,天水碧帐子映入眼帘。
他感觉周身温热,忽触到一处皮肤,只觉滚烫,他动了动身子,立时发现自己附身一方巾帕。帕子正叠成豆腐放在王氏额头。
她生病了。
谢常泊有些焦急。
这时一双手伸来,紧接着腾空,只看到莺歌面孔,紧接着便呛了口水,他浸没水中被人反复揉搓。
哎呦!痒!
他看到身子变得柔软异常,被揉来扭去,对方大力一扭,他哎呦一声,只见清水自身体淋淋而下。
他再一次被放置他娘额头上。
莺歌守一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不一会儿,雀屏端了碗药进来,低声道:“如何?夫人高热可降下了?”
“还未。”
“快把夫人扶起来。”莺歌闻言去下帕子,坐于床头将王氏扶起,她“咦”了一声,“这帕子怎生这般冰手。”
王氏醒来,有气无力,声音沙哑,“我自己来。”
雀屏汤匙舀起药汁,吹了吹,王氏伸手,雀屏连忙道:“夫人病着,还是婢子来。”
说着将药碗递到她唇边,王氏咕嘟咕嘟喝下,脸皱成一团,雀屏赶紧从鼓凳上端来一碗清水,“夫人漱漱口。”
喝完药,王氏被扶着躺下,眼泪刷刷直流,莺歌给她拭泪,“夫人,世子爷已派人下江南,小公子一定会平安回来。有国师亲口指明方位,不会有错。”
王氏摇头,鼻音甚重,“我日日梦到常泊哭喊,让我去救他,现下不知他……”
雀屏二话不说立刻打断王氏话头,坚定道:“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夫人不要吓自己,若是小公子回来看到您病了,他定要心疼。”
王氏眼泪刷刷直流,虚弱道:“你们且去歇着,快去!”
雀屏第低声对莺歌道:“快去!”
莺歌一点头,嘱咐道:“后半夜我来守夫人。”
雀屏点点头,摸摸王氏额头,拧了帕子放她额头上。
烛台高照,床头羊角灯发出暖黄色光。
帕子不时换下,果如莺歌所说,这帕子竟有些凉手,雀屏摸了摸王氏额头,不由一喜,总算退热了。
谢常泊醒来,抹了把眼泪,翻身睡去。
次日,还未吃早点,谢常泊便被一翠衣姑娘领到了内院。
他到时,院门口已站了八个男娃,年纪大约八岁到十二岁之间,瞧起来都甚为干净。
此时,廖妈妈捏着帕子走出,眼神扫过几个孩童,神情严肃,“等会见到主子们,务必要恭敬,守礼,主子问什么便答什么,切不可冲撞主子,可听明白了?”
“是。”大家齐声应了,全都屏息跟着廖妈妈穿过庭院,迈上台阶,跟进屋里。
屋内虽不敢说雕梁画栋,却也十分华丽堂皇,摆件俱是上好青白瓷,一些玉器琉璃珠子等随意丢在榻上。
他们齐齐拜见问好,上首坐着一华服女子,头发盘起,插着金簪玉钗,面容姣美,她怀中抱一小儿,大约五六岁模样,身侧还站着一个约莫十岁孩童。
他迅速垂下眼,眼中有一瞬模糊。
众孩童一一报上姓名,道明擅长,上首妇人眼神从众孩童身上一一扫过,眼神在谢常泊身上一停,“你叫陈九?”
谢常泊点头,学着家中仆人模样回道:“回夫人,小人叫陈九。”
“你方才说识字,不知年纪几何?”
“回夫人,小人虚岁八岁。”
“你这个头倒不像八岁。”
“小人家中贫寒,常年食不果腹,个儿头难免矮小些。”
那夫人闻言颔首,挑了两个年纪稍大且身强力壮大胆活泼的孩童,对大儿道:“你挑两个。”
那小公子面上有些漫不经心,“母亲所挑儿都喜欢。”
“再挑两个,最好性子稳重些,喜读书。”妇人温言道。
那位小公子抬抬下巴,点了谢常泊身边之人,妇人面上浮上满意之色,他视线在几人身上流连,看向谢常泊,“方才你说识字,既如此,我便考考你。”
他语气带了一丝桀骜与漫不经心。
“公子考察便是。”谢常泊一本正经道。
那妇人见此小童面上颇为自信,心中不免诧异。
“你都读过什么书?”
“回公子,小人读过《三字经》。”
那公子挑挑眉,让他进行背诵,好在此前王氏要求严苛,此番背下来不算难事。
那妇人眼中闪过满意,“不错。”
那位公子瞅了眼自家娘亲,见她面上柔和,眼中闪过一丝不痛快,继续提出要求,“若你能将《千字文》也背下来,我便将你留下来。”
谢常泊扫了他一眼,看到他面上带着傲气与一丝恼意,眼眸垂下,语气带着几分赧然,“小子家贫,只听夫子念过,不曾完整读过。”
那公子冷哼,“也不过如此麽。”
上首妇人面上带了不悦之色,“既如此,那你选他人便是。”
他飞快瞥自己娘亲一眼,嘟囔,“母亲说让我挑选,我考较他,他答不上来也不许我说麽?”
上首妇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淡淡道,“若有错,自然说得,但若无错,那就是刻意刁难。”
“那便要他罢。”小公子负气道。
上首妇人没有立即说话,“你若真心要他,我自是满足你,若是不愿,不留就不留,我只问一句,你到底要他不要?”
“母亲说要那便要。”他语气分明带着赌气。
“不必,我看这孩子不错,年纪比你弟弟大不了几岁,留给你弟弟正好。融四岁,能让梨,想来你深受夫子教导,知晓这个道理,是耶?”
那小公子顿时眼泪盈眶,抿着唇,看了眼妇人怀中小孩儿,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低声道:“是,儿听母亲的。”
谢常泊尴尬,好家伙,母子俩斗法。
很快上首妇人又挑了一个留给怀中小儿,打发一众人离去,对谢常泊招招手。
她面上虽然温和,谢常泊却大呼不好,以后日子怕是难过。
此刻不由他拒绝,他走至这位夫人面前,她拉住他手,对怀中孩童道:“阿洛,这小厮乃你哥哥所挑,读书识字,日后便跟着你。他唤作陈九,你可记下他姓名了?”
怀中小儿点点头,“记下了,叫陈九。”
妇人对着怀中小儿一阵亲香,一边男孩儿低下头,唇死死咬住。
得,这小孩儿喜同自己较劲。
谢常泊就这样被选中,公子洗脸给他递帕子,公子被蚊子叮了给他打扇,公子口渴了给他端茶倒水。
倒也不累,只是忽然想到了紫鸢。
榻上小孩背着《三字经》,小眉毛蹙成一团,背着背着便忘了下一句,这时,他会主动提醒一两字。
这小儿姓罗,父亲是襄阳郡郡守,此前与母亲置气孩童为罗太守大儿,七岁前长于祖父母膝下,自被送回襄阳郡便一直与父母有些不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