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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父母:逝者长眠,生者常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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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冬天,渠城下了场大雪。举目望去皆为雪色,唯一的异色便是枯木。
“哟,我看是谁,这不是我们为民除害的钟大人钟淮吗?”山贼提起钟淮的头发,强迫受伤已深的钟淮与他对视,狞笑道:“血性男儿嘛,我知道,杀了我们那么多号兄弟。”
另一个较为瘦弱的山贼往他头上吐了口唾沫,极为嫌弃:“我呸!还以为多厉害,还不是落到我们手里!你给我们磕个头,我们就放了你怎么样?”
唾沫掺杂着他的血自额前流下,但他眼里的坚毅未改半分。
他咳出喉咙里的血沫,盯着他们一字一顿的说:“尔、等、就、是、在、做、梦!”随即轻蔑一笑,“是男人要杀要剐就痛快点!”
打头的山贼见他不肯屈服,上去抽了他两个耳光,打的他牙缝渗出血迹。
然后捏住他的下巴,□□道“听说钟大人的夫人曾经可是渠城四大家宋家小姐,长的那叫一个人比花娇,钟大人给我们磕个头,不然我一个生气可就去把她糟蹋了……”
钟淮见这些山贼对夫人进行意y,心下一急,喉咙竟是涌上一阵血腥味:“尔等无耻之徒倘若敢动她,定会死无全尸不得好死!”
山贼朝他腹部踹了两脚,钟淮脸色一白,忍不住发出闷哼。
山贼头子觉得这硬骨头实在难对付,无论如何都不愿低头,顿觉腻味:“好一个情比金坚,钟大人都死到临头还不忘维护夫人呢,既然这样……”
“那你去死吧……”
“噗呲”一声,刀被插进了钟淮的胸口,一阵血液喷涌,一身黑衣洇出暗色。他小麦色的皮肤上,尽是鲜红的血。
那些山贼仍觉不解气,于是笑着割下了钟淮的头,叫了个人把他的尸体肢解剁成肉酱,最后随意叫了个人拿个黑布就扔到了门外。
被其父藏在暗处年仅10岁的钟归远与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牢记着父亲生前的叮嘱,抱着剑捂住嘴巴,呆呆的看着这一切,泪水从他的撑大的眼眶里不断的流出。
最后在那队人出走后他狂奔过去。一个人拿着父亲那把名为破鸿的剑,哭着驱走了问到血腥味想要上来吃掉尸体的野猫饿犬飞鸟。
一边驱兽,他一边问着自己: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出生,才导致了父亲的死亡?
是不是如果今天他没有吵着让父亲带自己出来冬猎,一切便不会发生?
是不是他的出生本来便是错误?
大片雪花堆积在他身上,他倔强的抱着那一团黑布包裹的头颅站在雪里,想向上天要一个说法。
良久,父亲叮嘱他的情境仍历历在目:“远儿,你是我和你母亲我最器重的儿子。如今我身陷囹圄,怕是不得脱身。”
说着,那平生不掉眼泪的喊着“我钟家男儿流汗流血不流泪”的魁梧男人竟淌下两行泪来:“你母亲体弱,胞弟尚在襁褓。若遭奸人陷害,定无招架之力。”
正说着,他拍了拍钟归远的肩膀,随意抹了把脸,僵硬扯出一抹笑来:“别哭丧脸!快点成长起来吧,用你一生保护好你所爱之人!躲在这里,千万别出声!”
他将手上绑了颗红豆的红绳解下,放在钟归远的手心“这个带给你的母亲。我终究是对不起她。她若问起我,就说我早已心系他人,特寻此良机与她两断,让她再寻个真心待她的好人家嫁了吧……”
为了引走山贼,钟淮跑的很快。他向来绑得极为紧实的发带散开,青丝纷飞,一抹黑格外醒目。山贼人多,他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见钟归远一面还是在被山贼扣住,扫到在暗处那团小小的身影。
………………
最终他抬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努力挤出一抹笑。把父亲埋在最后自己藏身的树后,从四周寻了块木头,用剑用力的刻出“金中之墓”,又将父亲的黑色发带绑在木头正中央,打了个死结。
他不敢将父亲的名字刻在上面,怕山贼前来侵扰父亲清静,只得做了个拆字。
金中之墓既是钟淮之墓,又何尝不是幼年钟归远之墓?
迎着漫天的风雪,载着满腹痛苦与悔恨,他一步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白净无瑕的雪上,徒留血色脚印两行。
当他把父亲教的话复述给母亲,向来温婉的母亲头一次对他发了脾气。
她尖锐的指甲刺进钟归远的肩膀“我不信!你爹不会是这样的人!”她又拿起帕子抽泣起来,“他说过的,我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发过毒誓的!”
她情急之下竟拔下钗子抵在钟归远的脖颈,眼睛瞪大看着他:“他是不是在骗我,远儿,说话啊,你在骗我是不是?我们发了毒誓,背叛的人会下地狱过油锅的!”
她的表情似哭似笑,精心点的胭脂被眼泪弄花,一头青丝因为没有钗子支撑披了下来。整个人像话本里的女疯子。
本在睡觉的幼弟因为环境过于嘈杂,便呜呜的哭了出来。
他沉默着,一滴清泪从眼眶处划下。他轻轻地避开母亲的钗子,拿出钟淮留给他那把带血的剑,拔剑出鞘,静静的看着她。
一切尽在未言中。
当她看见那把染血的剑,顿时明白了事情本末。她冷静了下来,好像恢复了那个世家小姐的仪态:“我知道了,早会有这么一天,走吧远儿,带我去看看他吧。”
钟归远拗不过他,带她来到了钟淮墓前。
甫到墓前,宋远方才在家中自持的冷静与端庄顿时溃不成军:“早和你说了,不要你当什么惩恶扬善的大英雄,你看这就出事了吧。”
“你赔我啊,赔我宋家大小姐的身份,赔我一辈子赌在你身上却血本无存,赔我两个孩子的父亲。”
她又笑着擦去眼泪:“以后我就是寡妇了,天天给你带绿帽子,你说你会不会被气活啊?钟淮啊钟淮,你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她一个人在墓前念叨了许久,直到大雪将“墓”字埋了半截,看着脸冻的通红也不肯开口硬要陪着她的钟归远方才停下。
宋远轻哼一声“你还真是好福气,我生个儿子这么像你,倒是都一样倔。我们走了,你就老老实实做你的孤魂野鬼吧……”
在钟归远看不到的地方,她轻轻的对着这座无言的雪堆说“阿淮我爱你。记得走慢点,等阿远和宝宝长大,我来陪你……”
这句很轻,很快便消失在风里。
风替钟淮听到了这个在感情上极为内敛的女子的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