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狐》煤球丸子

54、第五十三章 鬼嫁

　　我愣愣的瞧着那小姑娘的脸，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小姑娘说完话后便停在那里，神态动作都没再有过变化。我看了看她完全静止的笑脸，又抬眼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不光是这小孩子，这整个场景都定住了，就跟是画出来的似的。

　　小姑娘把我的手抓得死紧，嘴角扬起的细小弧度里带着些许讨好的味道。

　　我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有点迟疑地道：“朱……素素？”

　　话一脱口，我立刻就感觉到抓着我手的力道一松，而后一切景象突然消失，周边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我伸出去的手还在那儿僵着，缓了半天才想起缩回来。我蔫不出溜的站了会儿，压低了嗓子喊了两声摇光，没得到任何回应。我脑壳里的那一根弦原本就一直绷着，这又左一惊右一吓的，现在整个人算是彻底懵了。我索性蹲下，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来这里之前，我特意打听过，当年朱素素死了以后，鬼王庙里闹鬼闹得动静很大，还出过人命，一时之间邵阳镇上鸡飞狗跳的。朱家这时责无旁贷的站了出来，请高僧在鬼王庙里办了场法事，以朱素素死的时候穿着的嫁衣为器，镇住了索命的鬼魂。事后嫁衣被高僧写满了降魔经，内置在一个木匣子里，被埋在鬼王庙内堂中央的那棵老树下，最后连着整个内堂，一同封锁起来。

　　这之后过了好多年，本该在树下好好埋着的嫁衣再次现世，还被打了个包，辗转送到我铺子上，又阴差阳错的让我给拆了开。就此，我被鬼缠身。

　　这再往后，几经周转，我跟摇光偷摸潜入鬼王庙，举行了送鬼的仪式，但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送鬼失败，唯一能镇住女鬼的嫁衣让我给烧成了灰。

　　我摸摸下巴，把自己想成朱素素——我情路不顺，我服毒自杀，我黄泉路下怨气难消，非得上来拉几个倒霉垫背的下去陪我，结果反遭和尚镇压，被困在一个破木匣子里长埋地下。这股子怨恨之气憋了十来年，终于有一天，一个缺心眼把嫁衣烧没了，我重见天日，而那缺心眼就在我前面蹲着，毫无防备。

　　想到这儿，我本能的一缩脖子，同时往身后看去，身后黑咕隆咚的，啥都瞧不见。

　　我回过身子，忍不住继续揣摩朱素素的心思。按照她那个我死了谁也别想好好过的脾性，从枷锁里一脱出，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弄死我泄愤，但她没有。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就隐藏在这片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我。

　　她把我困在这里，却不杀我，为什么？她想干什么？亦或者，她想让我干什么？

　　脑海里倏地闪现出之前不停出现的那几幅画面，我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后面，慢慢地道：“你想让我……看什么？”

　　话音刚落，前方几丈开外，忽然凭空出现了两个小孩子。两人都穿着藕黄色的长裙，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快速朝着我这边跑来。

　　我本能侧身避让，两个孩子刚好跑到我身边，后面那个有些气短，步子慢下来，一把扯住前面那个，低头喘了喘气，再扬起头，露出个不大好意思的笑：“姐，等等我。”

　　前面那个孩子听罢回过头，现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拧了拧眉毛：“快一些，赶不及了。”

　　我一愣，这是朱素素和小时候的郑夫人朱蓉儿？朱家姐妹像成这样，难怪别人分不清。

　　朱蓉儿的模样不是很耐烦，但还是原地等妹妹喘匀了气，才拉着她又沿着小路跑了起来。

　　我在一旁看着她俩跑过去，觉得很奇怪。

　　原先我以为这里的黑暗就是那种黑灯瞎火的黑，因为没有光源，所以一切都是黑的，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只有朱家姐妹所经之处才是亮堂的，她们走过的地方又会回归黑暗，这感觉就像是我眼前的一切黑暗都是虚幻，而我现在能看到的，都是女鬼想让我看到的景象。也就是说，指不定我根本就没离开过鬼王庙的内堂，只是被鬼遮了眼，遇上了鬼打墙。

　　不过现在想什么都是扯淡，跟上朱家姐妹才是关键，我赶紧追了过去。

　　姐妹俩七拐八拐的穿过一片小花园，花园的尽头，一个穿缎子衫的男孩子站在那里，正挑头往这边望着，一看见她们便伸手招呼：“蓉儿、素素，这边这边，快来！”

　　朱蓉儿拉着朱素素快步跑了过去，靠得近了，那男孩一把牵起朱蓉儿，转身钻进巷口。

　　三个孩子牵成一串儿，从巷口跑到巷尾，巷尾处连着大街，街边上男女老少站着一大群人，街那边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

　　男孩往人群中挤了挤，挤出块空地，然后赶紧把朱家姐妹拉了进来。

　　那小空地站俩人有余站仨人不够，男孩把最好的地方留给了朱蓉儿，剩下的地儿朱素素站不住脚，只能半猫着腰往里头看。

　　朱蓉儿看热闹看得兴致正高，看到好玩的便松开牵着妹妹的那只手，朝里面指指点点，另一只手扯着男孩摇来摇去，笑声清脆如铃。

　　朱素素一个人被挤了出来，站在后面也不吭声，两只手绞着帕子，不停地绞。

　　那男孩看到一半，忽然左右张望了下，而后回过头，看见朱素素，笑着说声过来，便伸过手去，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我从他们身后绕了过去，转过人群，正好瞧见四个轿夫抬着一座红轿子，从街的那头走过来，轿子抬得颤颤悠悠，轿檐上垂下来的流苏随着轿夫的步伐来回的晃动。

　　三个小孩子挤在人群中，朱蓉儿一边指着红轿子，一边笑着跟男孩说着什么。男孩半低着头，侧耳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朱素素被他护在身前，眼光就没离开过男孩的脸。

　　看来这男孩子就是郑昆没跑了，可我掐不准朱素素叫我看这段回忆是为什么，难道一个人守着回忆太寂寞，拿来给我分享一下？

　　我脑中思绪正乱，眼前的景象却突然通通消失了。我抬头就是一怔，心想，这就完了？左顾右盼一下，发现，果然没完。

　　我一回身，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脸冲着一扇半开的门里，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看着。

　　那门我认得，是鬼王庙的庙门。我顺着敞开的门缝也向里望了望，一眼就瞧见庙堂里有一对儿相拥的男女。这场面我也认得，先前遭马车撞晕了时，那女鬼就让我瞧见过这个画面。

　　这么说，门外的这一个，就是朱素素了。

　　朱素素站着不说话，我也只能在一旁陪着站。

　　里面那对儿谈情说爱你侬我侬，外面的朱素素脸上冷得都能结出冰来，我心说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天底下好男人多了去了，何苦死盯着这一个不放，年纪小的时候觉得非他不要，等年纪大了没准也就觉得那么回事儿了，何必自杀。

　　我感慨的这会儿子，里头那对儿已经抱出了火花，郑昆抬了抬朱蓉儿的小下巴，正待要贴，朱素素冷不丁突然爆发，一掌拍开庙门。

　　两扇庙门在墙上一撞，哐的一声。

　　我吓一跳，郑昆明显也吓一跳，把朱蓉儿往怀里带了带，一眼看过来，愣了一愣。他身后的朱蓉儿脸一下唰白。

　　朱素素走过长长的走道，站到两人面前。

　　我看得莫名其妙的，郑昆也是一脸莫名。然后朱蓉儿挣开他的胳膊，对着朱素素，抖着嘴唇，小声道：“姐。”

　　郑昆跟遭雷劈了似的，猛一下跳开，对方才还搂在怀里的人结巴道：“你、你是素素？？”

　　我也一惊，这什么情况？门外的那个才是朱蓉儿？

　　朱蓉儿上去就给了妹妹一巴掌，冷冷地道：“你有什么脸叫我姐？你这贱人！”

　　这之后的事情很混乱，朱蓉儿暴跳如雷，郑昆不停地劝着，朱素素捂着脸颊掉眼泪。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觉着不可能，门外的不可能是朱蓉儿，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后面是什么，我已经不用去想了，因为我真真切切的看见了。

　　我看见她穿着一身红嫁衣，坐在椅子上，手上端着一杯莹绿色的茶。她举起茶杯扬起头，再放下时茶杯已经见底。她搁下茶杯，一只手覆了上来，那手的主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嫁衣，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笑了笑，轻轻唤了声：“姐。”

　　我头皮一炸，心想送鬼怪不得送失败，写着名字的纸人上三个字错了俩。当年那场鬼嫁中，死的不是妹妹朱素素，而是姐姐朱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