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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来有琼(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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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我和张静好之间的关系更僵了。
放学走在路上,以前我们还会礼仪性的聊两句,现在基本就是薛紫宜说,然后我回。张静好在旁边听,偶尔被戳也只是回个“嗯。”
正合我意,最好以后都别说话了。干脆以后自己走吧。
对于我和张静好的关系,我总觉得薛紫宜在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她只是没有戳穿,在她心里这应该是妹妹间的小打小闹。
“我走了以后你们要继续好好相处啊。”
谁要和她好好相处啊。我这么想着,嘴上还是答应了,张静好看了我一眼也点了点头。
这件事上我们默契的一致,薛紫宜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谁都不会想给她添麻烦。
我和她互相较着劲,当然这只是我以为。
直到那件事发生,我才明白自己对她是抱了多么大的偏见。
翻过秋的篇章我们很快迎来了寒冬,那时候的冬天是真的冬天,不像现在——一共也不下几回雪。
那是真正的寒冬,被大雪覆盖的寒冬。
夜里,灿白的月光映照着雪地,雪又反衬着月光,一时说不上谁更皎洁,谁更隐晦。
街道上一片雪白,亮堂堂的,让人不觉黑夜降临。
这本应是如往常一样静寂的雪夜,但一道道刺耳的谩骂声打破了这静谧的雪夜。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偷偷猫进人群——没办法,大人们总是不喜欢小孩看到这种场面。
雪地上,一男一女两个人互相殴打着,中间有个小孩——是张静好,我有点惊讶,她用力的拦着,但她太小了——小到两个人完全看不到她……
围观的一些群众连忙上去拦着劝着,但不管用,被人拦着没法打那就骂,两个人隔空对骂着。
“张大勇,你打女的,打你老婆,你还是人吗?为啥恁儿子能在县里上学,女儿就要在村里上学?”
“打你,为啥打你,那他.妈是因为你欠打!她一个女孩将来总得嫁人,男孩能一样吗,没有个高学历好工作买得起车买得起房娶得了媳妇吗?”
“好啊,张大勇,你让街坊邻居都听听!这是为人父为人父该说了话吗?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才几.把.看上你!”
“我.操.恁.娘!”
“你再说一句!你有.种再说一句?”
两个人继续骂着,完全不管不顾。
我听不太懂他们骂的都是些什么词,但以前去找薛紫宜的时候听他们班的男生这么骂过,当时薛紫宜皱着眉很是反感的样子,再加上现在这两个人面目都非常的狰狞,我片刻便明白了那绝不是什么好词。
我看了一眼张静好,她眼圈红红,还在拦着架,她沉默着,隐忍着,却拦不下其中任何一个人。
两个人从门外一直吵到屋里,我们也跟着拦到屋里。
“砰——”
男的拿一根棒子把头顶的吊灯砸了个粉碎。
“啊!”
张静好猛的大叫了一声,我迅速看向她,只见她捂着耳朵两眼空洞地看着头顶碎了一半的灯。
灯碎了,屋里暗了下来……
又不知吵了多久。终于……人群渐渐地散了……
被拉回家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张静好。
她疲惫的站在那里,任黑暗吞噬着……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想着张静好,想着她的父母,想着人与人。
……
世界并没有因为谁而改变,第二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冷,雪依旧没有化,我们依旧要上学,一切都没有变……
第一次,我忽略了身边的薛紫宜,一路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张静好。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只是眼睛红了好多。
薛紫宜回了家,我和她依旧一前一后走着,只是这次是我走在张静好的后面,距离比以往每一次都近。
“静好……你还好吗?昨天……”我第一次私下里这么叫她。
她突然回过头半侧着身子,咬着下唇问:“你这是在同情我吗?”
下一秒,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涌”也不合适。我想不出有什么词能够准确的形容那种哀恸。
昨天她并没有哭,但现在她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有人因一句话而落泪……
那眼泪如海水一般,既咸又苦还涩,没有一滴是喜悦的。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到雪地里,雪地很快便被烫出了一个窟窿……
我的心也被烫出了一个窟窿……
她的话又或是她的泪堵住了我的嘴,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一次,我觉得语言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很快,便放寒假了,小学放假比较早,她便被送到了亲戚家,临近年关才回来。
后来听晴怡说,除夕的那天,张静好家里又在吵架……
她说。大过年的,弄得大家都挺不舒服的。
大家都不舒服,那她呢,张静好在这个本应温馨团圆的日子又在想什么呢?
我吃着年糕,一时觉得很不是滋味。
可怜的娃啊,以后对你好点吧。
我看着门外的雪地里的麻雀,如此想着,又咬了一口年糕。
那之后我和张静好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一开始我还苦于不知道怎么对待她。
和以前一样?老实说,我做不到。对她柔软点?感觉她挺有骨气的,应该不会喜欢别人的同情。
中国人讲究中庸。
我最后还是打算和以前一样,该笑笑该闹闹,只是每次都是和善的——至少我觉得我没有恶意。我也真的将她放进了心里。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
这一年,薛紫宜成了毕业班的学生。这一年,来有庭出生了……
张静好还是和以前一样,寒暑假被扔在各个亲戚家。
后来,薛紫宜升学走了。从此,那条林荫道上便只剩下了我和张静好。
张静好也慢慢长大得到了家里的钥匙,寒暑假也摆脱了寄住在亲戚家的生活。
家里基本就她一个人,所以她经常大门一锁拿着钥匙,来我家和我一起……带娃……
再后来,我也升学走了……
想到薛紫宜——她小学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联系了。
我有点感伤,现在那条林荫道上只剩下张静好了……
我没有就近入学,而是和父母一起搬家最后去一中上了学。
人生地不熟的,我恍惚间明白了张静好刚上小学时的心情。
一中有棵银杏树,比张静好家的那棵大一些,每到秋天便是一地金黄,很有诗意。
我拾了一些银杏叶,又选了几张明信片一起装进了信封。觉得不够,便又写了信,打算一起交给她。
那时候通讯已经很发达了,但我和她的联络方式还是用了最古朴的那种——信。
那个年代还有没有邮差不知道,但家门前却是没有邮筒。
邮递员是来有庭,他当着我俩的传话筒。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每次都忘记交换联系方式?
想不通,但也不打紧。
我和她互相写着信,一来一往,最终还是结下了缘。
她就近上了初中,但中考也争气,最后考上了一中的高中部。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真的是哭笑不得——我当年没有考上一中的高中部。
这算是弥补了我的遗憾吗?
毕了业,大家各自忙碌着,偶尔见个面也聊不了多久。但也不知道怎么,一晃,就认识了十多年……
从墓地回来,我不觉得沉重,反倒觉得轻松,感觉就像在一个下午去见了一个老朋友,聊的愉悦,回来的路上便期待着下次见面。
啪嗒——
我拿钥匙开了门,很快方璨便从卧室走了出来,一脸凄怨的诉着苦:“老婆,你可算回来了,好好快把我折腾死了。”
我好笑地说:“瞧你那熊样?好好呢?我看看。”
“卧室呢,刚睡着。”
我走进卧室,方珏好正甜甜地睡着,时不时咂咂嘴,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窗外夕阳欲坠不坠,一片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