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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苏翎然(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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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言不发的看着病床上的张静好,后者正看着窗外。昏黄的灯光让我和她之间的气氛显得更加焦灼。
好渴,感觉嗓子在冒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问。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沉默着。
这算什么,默认吗?
“你这样,阿姨他们知道吗?”
血癌,急性的,晚期。
哪一个词说出来都能剜下人的一块心头肉,偏偏这么就全落到她身上呢。我想不通,为什么啊,她的作息和饮食比大多数人都要健康的多,凭什么啊?这不公平!
半响她才说“我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个人伤心罢了。”
我觉得有点可笑,这算什么啊,圣母吗?
“你觉得我现在不伤心吗?”我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来得及的,我们可以化疗,可以骨髓移植,还可以……”
我知道我正在颤抖着。
她凄然地朝我笑了笑。
“化疗也只是缓解吧,而且单是费用就以月为单位几万几万的往外出。本来就对不起父母,临走还要拉跨整个家吗。”
“我可以出啊,医药费的话不是问题啊!”我想向她证明钱不是问题,钱真的不是问题。
她又笑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她的笑容“翎然……你的未来还很长……”她说。
我刚想说声什么,还没出声就被打断了。
“好好!!!”一个女人冲进了病房。
是张静好的妈妈,这是除了初中时开家长会以外,我第一次见她的妈妈。看她的样子应该是风尘仆仆的从家里赶了过来,她鬓间的白发都湿透了。布满皱纹的眼角噙着泪,显得更加沧桑。
“妈。我没事。”她们依偎在一起,张静好轻柔地拍打着阿姨的背,像是再哄一个年幼的孩子。这画面显得有些滑稽,甚至有些搞笑。但现在我只觉得悲凉。
我看着她们依偎在一起的画面,只觉其中悲凉渗透骨髓。
“你这孩子,怎么啥事都不跟家里说呢……”阿姨又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妈,我没事的。”她一直笑着,那样子仿佛得的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而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感冒。可现在,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也可以折断她的生命。
不久,张静好的哥哥和爸爸也来了,令人惊讶的是,叔叔在知道是血癌后直接跟阿姨吵了起来。
“血癌!凌小盈!看看!你家的遗传病把我妮儿害成啥了!”叔叔提高了音量,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阿姨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回驳道:“张大勇!啥叫我家的遗传病?咋,好好是你了妮儿就不是我了妮儿了不成?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看上了你!说出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凌小盈是阿姨的名字,张勇是叔叔的名字,虽然以前就知道她父母的关系不太好,但现在这种状况都还能吵起来……我看了看张静好,她还是笑着,苦笑着,她没说话,这种情景她似乎已经麻木了。
“爸!妈!人室友还在这呢!”张竞豪赶紧上去拦,言外之意就是还有外人在这呢,家丑不可外扬。
叔叔和阿姨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张静好终是没有再吵起来。前者找了个板凳坐下了,后者则继续哽咽的坐在床边照看着张静好。
“我妹她麻烦你了。”张竞豪客客气气地说道。
“没事,应该的。”我真心真意地回道。
“这位是?”似乎过了气头,意识到还有我这个外人在,叔叔站起来问。
我还在想着该怎么回答。
张静好说:“爸,这是我女朋友。”
张静好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皮笑肉不笑,是那种让冰雪消融的笑容。
凌小盈:“……”
张大勇:“……”
张竞豪:“……”
病房里一片沉寂,时而会有人从病房前路过,摩擦发出“踏——踏——踏——”的脚步声。
张竞豪的表情倒还好,现在的时代年轻人对这些事看得更开理解能力也更强。但显然叔叔阿姨不是特别能接受,他们的显然面色有些沉,没说什么,可能是不想再刺激张静好了吧。
过了一会儿,叔叔说:“这样啊,那真是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家好好了。”
他勉强地笑着,我知道他的心里是不乐意的,对于老一辈,没有多少人是能真正接受这个群体的,尤其是在不那么开明的家庭里。
阿姨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向我示好,那笑容有些僵硬。
一家四口团聚,我站在旁边显得有些尴尬,纵有不舍,我也知趣的离开了。
路上我在想,盗汗,流鼻血,骤减的体重。血癌……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意识到呢……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出乎意料的她的家人都坚持继续进行治疗。我承认在见到张静好父母那副嘴脸时,我是有些失望的。
再从超市回来时,我看见了父子俩正蹲在台阶口抽着烟,面容惆怅的吞着云吐着雾,我有些反感烟味,不太想和他们父子打照面。便打算绕开他们。
“豪啊,好好现在出了这事……将来了房子,靠你自己吧。回来再看看老家那套房子能不能卖了。”
听到这句我顿了一下。
“应该了,她了事比较急。恁儿子虽然没啥本事,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不是,豪啊,你说咋就偏偏是恁妹了,恁妹还能小,才二十出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抹了把鼻涕继续说:“这咋老天爷不要老了光要小了了,你说恁娘平时烧香拜佛了,也没亏待他们啊……咋就……”
“爸——”张竞豪的面色很是沉重。
我听了这番对话心情有点沉重,听起来张竞豪的买房钱应该是尽数用来治他妹妹的病了。一场病,一家人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提着手里的苹果,逃也似的上了楼。
病房里,张静好正在擦着鼻血,看到我有点愣了一下。
“翎然……你……”
“你放心治疗,钱的事大家都会想办法的,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的。”
堵住了她想说的话,我下意识的觉得那不是什么我想听的话。
“我削个苹果给你。”
“好。”
静默,长时间的静默。让人快要窒息。
我削着手里的苹果,手一直打着滑,皮总是不到一圈就断开,奇怪,平时有这么难削吗?
“翎然……”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饱含不忍和同情。同情?她怎么还会同情别人,她现在最应该同情的便是自己。
“别说话。”
我拿牙签依次将苹果喂给她,期间她拒绝了几回,我不容分说的继续喂着,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强势。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可以破冰的那一天。
她家的亲戚本来就不多,平时也不怎么往来。能够帮忙照料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期间我妈来过医院一回,想着一起帮忙照料,但妈和叔叔阿姨相处的好像不是很愉快。那之后,她再没来过医院。想送的饭食都直接递交给了我。
那一天晚上我做好饭去看她,阿姨有事好像回去了,叔叔他们也因为上夜班没来。整个房间只有我和张静好。
我看了一眼张静好,明明已经是深秋,她却满头大汗,躺在床上喘息着。我感觉就快要麻木了,我早已不知是第几次看她这副样子。
岁月在静悄悄的流逝着……
“翎然,我决定进行化疗了。虽然希望不大。”
“嗯。”
“其实我舅舅就是因为血癌去世的。那时候我都还没出生。”
“嗯。”
“戒指的话,”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是留给可以一起共度余生的人吧。”
她笑着对我说。
“嗯。”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
化疗的效果很不理想,这种病况下医生也不建议“骨髓移植”。后期她开始不断发高烧,每次都是40度以上。心衰好几次直接进了CCU。手足麻木,末梢神经炎,一个接一个的噩耗。死神似乎格外喜欢玩.弄.她。
她的身体由一开始的手脚麻木至全身灼痛,渐渐她浑身无力,我想起最开始我帮她擦身体时她还是会闪躲的,甚至会发颤,到现在她似乎连发颤的力气都没有。她摊在床上,有时还要插着氧气管,病弱到只能望着天花板奄奄一息。
曾经那样一个温柔谦卑而又不失风骨的人,如今却连吃饭喝水方便都做不到。她丧失了最基本的生活能力,丧失了一个年轻人的自尊。
她躺在床上,似是早已丧失了灵魂,只等死神收去最后的皮囊。
她说,她现在感觉当初的生理痛其实并没有真的很痛
她说,她高中学数学三年掉的头发都没有现在多。
她说,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她说,她害怕。
她说。她笑着说。
我看着她,我知道,我不能哭。
……
寒冬腊月,红梅覆雪。
有几枝腊梅探过墙头,搔弄着身姿,引得香客们阵阵叫好。香客里有求钱财的,有求事业的,有求姻缘的。
金碧辉煌庙堂上,佛祖正俯视着芸芸众生。他微笑着,似慈悲,似淡漠,似蔑视。
我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佛祖。
我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我。
佛祖啊,如果您真的悲天悯人的话,如果您真的能够普度众生的话,如果您真的怜悯您的信徒的话。
求求您,求求您,让她留下来吧。
怎样都好,只要,只要您能够让她留下来。
我跪拜着。我深深深的跪拜着。一次又一次。
佛祖不语,他沉默着。
他没有怜悯她,也没有怜悯我。
他还是那样高高在上,高高在上的看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
那是一个早晨,天空飘起了雪絮,白白的,像是一场葬礼……
她悄悄地走了,似是不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