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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苏翎然(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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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我猛的从水中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在浴缸里睡着了。周围水汽缭绕,头顶的灯光显得有些刺人。
我撩起额前的碎发,无声的叹了口气。自己是真的累了。真是奇怪,明明我还这么年轻,怎么会累得这么频繁。
我随手掠过一旁的浴巾,简单擦拭着身体。发梢上的水珠滚落,很快顺着锁骨匿进了沟壑里。凉凉的,让我抖了个激灵。
我看着梳妆镜前的自己,微卷的黑发还蹭着水珠。水汽的侵染下,白皙的皮肤有些发粉。我和自己对视着,双目有灵而无神,浓密的睫毛上似是镶着些碎钻,在灯光下闪着白光。眼尾泛红,似是有人欺负过。我用手抚着脸,从眉心顺着鼻骨向下勾勒了一遍。
有些不真实,镜中的自己有着一张清秀干净的脸,却抿着唇,笑也不笑。我伸出双手摸了摸镜中人的脸,像是躲闪不急,水汽凝聚成水珠顺着镜面滑落下来,镜中的人很快哭花了脸。
我自嘲地笑了笑,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姑姑,你洗好了吗?”浴室外的声音显得有些担忧。
我随声应和了一声,慢吞吞的换上睡衣,吹干头发。本来黏在一起的发丝迅速膨胀开来,天然卷看着好看,洗头梳头比谁都麻烦。
大厅里苏景和正兴致勃勃的看着电视,怀里的赛肯德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如果他能看的懂得话。我扫了一眼电视——一档美食节目。
深夜看美食节目,有勇气。
苏景和看着屏幕里令人垂涎三尺的焦黄焦黄的淌着蜜汁的烧鸡,咽了咽口水,跟我说:“姑姑,明天咱们出去转转吧,我想了想你这么一直在家待着不是事,会闷坏的。”
我静静地看了苏景和一眼,想了想也的确好久没出去转过了,便点了点头。
“行。那今晚早点睡,快凌晨了。”
“好嘞,姑姑你人最好了。”
我看着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就觉得心塞。摆了摆手便回了卧室。
我“大”字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这灯也算高级,自带荧光效果,晚上熄灯后也不会是一片黑暗。
思绪有点混乱,白天下午睡了那么久,洗澡时还睡了一会儿。睡得太多,委实睡不着了。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想着张静好。
张静好是个作息规律的人,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不能熬夜,熬夜第二天整个人都会不舒服。刚开始同居时还不习惯,后来在一起后,我的作息时间便随了她。
是啊,自她去世后我的作息时间好像就没有再规律过。想着刚刚在浴室里的梦,又或者说那是我对张静好的思念。
初二的时候,我和她便不再一个班了,培优班嘛,总是比我们这些普通的平行班要更辛苦些。慢慢大家忙碌起来,也就不似平常来往的那么热络了。
那之后再见面已经快是初三了,一切都似乎变了。
那时候往前赶课,学的二次函数,开口方向对称轴,简单的理论,简单的知识。对一些人来说似是白驹过隙,对另一些人来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例如张静好。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学的那么认真,或者说学的那么痛苦,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边写边哭,甚至是一写就哭,有时候上着数学课听着课听着听着就哭了。
这些是后来我听陈墨说的,一开始我还不相信,后来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是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听这些事的时候总觉得是舆论过于夸大,现在真遇上了反而觉得舆论说小了。那是我第一次想,要是我数学好的话就能帮帮她了。但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在能递纸巾的时候递上几张纸巾而已。
初三的时候,想的一直都是我一定要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虽然每次的月考成绩出来后,总是会被打脸,但我们的确是这么坚信着,也说不清是哪里来的自信。
7月8日那天查完成绩,她便给我发消息
【岁月:我觉得我考不上了(苦笑)。说不上来尽力了没,但就挺遗憾的吧。】
直到中考,她的数学也没有及格。
我忘了当时自己说的什么,或者说,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
最后她还是考上了市里数一数二的高中……
与此同时,我们也真正变得忙碌了起来,和电视剧里不同。我们的高中是挺沉闷的,完全跟丰富多彩沾不上边,每天就是“学习”。但我仍很享受这种时光,那种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管只用学习的时光。
不知道她的高中生活是怎样的,但在那样高压的环境下,她的生活应该只会更枯燥乏味。再见面时已是毕了业,她整个人都平和了很多。似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我想,也许她是在高中接受了自己的平凡。
最后填志愿时,我留在了省内,她去了省外。看起来那么乖巧的一个人,最后竟然会选择跑到那么远的省外念书。
高考前,老师总是说上了大学如何如何好,大学生活是如何的丰富多彩。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从一开始我就对我的大学生活不抱什么幻想,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每天还是要上课,修学分,甚至要打工兼职才能勉强维持大学的日常开销。学习之外,还要一堆事情要处理,烦人得很。
我读的汉语言专业,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值得一提的是文学社的社长乔安是百合,我不是特别喜欢“同性恋”这三个字。总觉得有种歧视在里面。但我委实很佩服社长,是个很有勇气的女孩子,据说她和她的女友现在也还生活在一起。细说来我也算是受到了她们的印象,那段时间——我大二,总是莫名的想到张静好。如果没有遇见她们的话,我可能真的会跟张静好做一辈子的朋友也说不定。
我漫无边际的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头有点痛,我是睡了多久呢?
客厅里苏景和正欣赏着柜子上的那盆紫罗兰。
“去哪玩?”我问她。
“游乐场!姑姑,你家的紫罗兰真好看啊!可不可以给我一株啊,我看阳台上还有好多。”她眼睛里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阳台上的可以,那株不行。”
“好嘞,谢谢姑姑!”
周末,游乐场的人很多,旁边流动的小贩大声叫卖着,门票也比平常贵了一倍。我坐在旋转木马上,听着小孩们爽朗的笑声,只觉得聒噪。好烦啊!有点后悔来了。我看了看在蹦床上跳的正欢脱的苏景和,心想:算了,就当是来陪她玩了。
我和静好也来过游乐场,恋爱前,以朋友的身份,恋爱后,以爱人的身份。每次来,都玩得很不顺心,上学那会儿还好,毕了业之后,都是成人,能玩的项目大大缩减。这个她害怕玩不了,那个她嫌贵不想玩,每次都要生拉硬拽才能玩上一两个项目。
我又看了看远处的摩天大楼,想了想:我们好像没玩过——她不乐意。
传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终会以分手告终,但当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如果与恋人接吻,就会一直永远走下去。其实很好解决的问题,但她的脸皮太薄。也不知道她在害臊些什么。
其实当时应该硬拉着她坐一回,大不了强吻。一直走下去啊……
多么美好的梦啊。
远处的摩天轮正缓慢转动着,不知道承载着多少情侣,也不知道有多少情侣可以真的一直走下去。
转眼就到了中午,我们随便选了家店——这家店的装横很得苏景和喜欢,是很简约可爱的风格。
我点了一份菌汤的大锅,其实也可以点两个小火锅,但我一直觉得这种吃法有点生分。至少跟亲友一起我不喜欢点两份,感觉太客气了,和自己一个人吃没什么区别。苏景和还是小孩子倒也不介意。
我又锅里放了两份鱼豆腐,一份娃娃菜。不远处传来了喜悦的欢呼声,声音很大,简直让人无法忽视。我朝声源处看了两眼,是我们左边的一桌。像是在求婚。
什么狗屎运,难得出个门,都不让人安宁。
男的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捧着一大束的蓝色满天星,单膝下跪,跪在女的面前,女的一脸惊喜的错愕,双手捂住了嘴,掩住了扬起的嘴角却掩不住眼角的泪光。女的激动的点了点头,餐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掌声,有的还大叫着“亲一个”起着哄。
真是无聊。我想。
很快那一桌安静了下来,餐厅里恢复了原有的秩序。人们各自吃着各自的饭聊着各自的天办着各自的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一边吃着嘴里的菜,一边瞅着那束满天星。
“姑姑,你在想什么啊?”
“想张静好。”
“那你在看什么啊?”
“看满天星。”
苏景和一脸的疑惑不解。
我笑了笑说:“我曾经给你静好姐姐送过一束满天星。”那是我第一次送花。
“啊!姑姑,你也太会了吧。什么时候啊?静好姐姐什么反应啊?”
得嘞,这小家伙又开始八卦了。
“初中毕业的时候,当时她脸红了。”我觉得那应该是她第一次收花。
“啊,这么早就送花,那为什么大学毕业才谈呐?”
我拍了拍苏景和的脑袋,气笑了说:“谁规定只有恋人之间才能送花的,朋友不能吗?小脑袋瓜里天天想着点啥,小心我告诉你爸。”
“哎呀,别嘛,谁让你和静好姐姐关系特殊嘛,我还以为是什么暗恋十年的剧情呢?”
我斜了她一眼,她蔫蔫的没再吭声。
哪来那么多偶像剧的暗恋十年啊。当时不过是路过花店时看到了满天星想到了她当时委屈不甘的样子,和那句“甘愿做配角”而已。再加上当时要毕业了,总觉得应该送点什么才对。
一大束的蓝色满天星被她抱在怀里,显得她整个人都有点娇小。她整张脸都红了。
【祝你余生无恙,岁月静好。】
卡片上我这样写着。
她的确是那种很容易生病的人,倒也不是什么大病,甚至不用去医院。但病起来真不是一般的虚。当时我觉得这是我能给她的一份祝福吧,毕竟。毕了业,关系很容易就淡了。那时我是这么想的。甚至我觉得张静好她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她送了我一个大大的笔记本——让我用来写日记,可惜我没有那个毅力,那个本子后来被我用来做了摘抄。
【“你知道吗?不可以随便送女孩子花的。会让人误会的。”】
【“怕什么,反正都是女孩子啊。”】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花啊?”】
【“嗯……就是想告诉你,满天星也可以做主角。”】
她当时哭了。没有任何预兆的哭了。
我有时也觉得神奇。明明身体那么差,体育课那么多人偷懒。她却一次都没有偷过,咬着牙也要练完。甚至为了中考的800米跑,连续3年参加女子800米比赛,每次跑的半死不活。最后中招跑完直接上吐下泻的站不起来。数学课一听就哭,可还是会认认真真的写完作业——虽然最后都错了。说她坚韧吧,一张数学卷就能把她弄哭,说她脆弱吧,她的确又比大多数人都坚强。
后来高中,我在做摘抄时曾背过这样一段话:“生活永远不可能像你想像的那么好,但是也不会像你想像的那么糟,我觉得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的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这是莫泊桑小说里《一生》里的一句名言。当时很快就想到了她,可能因为这个本子是她送的缘故。
……
夕阳西下,断肠人不只在天涯。
送苏景和回家的路上,她问我:“姑姑,静好姐姐是个怎样的人啊?”
我看了看天边的火烧云,大片大片的红云将天空染的像血一样。让人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她啊,是个追求炙热又因为自身温暖而被人追求的,认真,懵懂,有虚荣心,又会因为有虚荣心而自责的,很好很好的值得人用一生去深爱的人。”
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且认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