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为何总这样丧》山桥客雨

1、第一章 采一朵莲 雨依旧在下

　　江风在细雨里摇曳。

　　河面上传来了轻微波动，清澈见底的水下依稀可见鱼儿莽撞地游过，随着扩散开的涟漪，水面上一朵莲轻柔地晃动了几下。

　　青黑色的蓑衣，半面脸隐在阴影中，他似乎已经在此枯坐许久，仿佛老翁入定，只从那蓑衣外仍然握着鱼竿的手可以看出，这是个青年。

　　风声。

　　他在江风中听出了这声音的不同寻常，江湖中人从不存在脚步声这一说法，他从听见这风声的那一瞬间便已警觉起来，却依旧静静坐在原地。

　　直到一阵冷风裹挟着暗流擦过，他的眼珠缓慢地眨了眨，那一瞬间，短暂又好像无比缓慢的一瞬间，他只是后退几步，看那阵暗流很快跃入了水面，不一会儿，一只被飞镖扎穿了肚子的鱼浮上了水面，水上扩散开淡淡的血浪，聚集的鱼群嗅见了同胞的血气，匆忙四散而逃。

　　青年神情平静：“你惊了我的鱼。”

　　“徐负予。”来者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中似乎对于暗镖没能扎进徐负予的血肉里颇为遗憾：“那可怎么办，我赔给你？”

　　“……谢谢，不必了。”

　　被唤作徐负予的青年从斗笠下露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称得上俊俏的一张脸，却因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变得有些死寂，好像这人不是什么活物。

　　“你从京城离开，就只是为了隐居在这里？”对方似乎正用一言难尽的目光打量四周，声音都带上嫌弃：“那皇帝一心想让你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你就只想钓钓鱼？”

　　徐负予：“你既然是来杀我的，多余的话就无需再说了。”

　　那一声短促的笑声过后，依旧只听得见风声。徐负予把手中的鱼竿插进土里，一边想着他刚布的饵，一面去解身上的蓑衣，解至一半，他忽而伸出一只手，拦下一记攻势。

　　身后的江面上忽然掀起了万重波涛。徐负予还未来得及把蓑衣脱下，只看见那阵波涛忽然潮水一般涌来，他竟然庆幸自己没来得及摘下，毕竟弄湿了衣服，还是有些麻烦。

　　波涛吞噬了岸边的一切。

　　徐负予只觉潮水淹没了他的口鼻。然而那水下还有暗流涌动，似乎要与他缠斗。徐负予想起自己的剑还在岸边，然而对方不打算给他拔剑的机会，一阵凌厉的拳风袭来，徐负予侧身躲过，还了他一记。

　　下一刻他破开水面，汲取水上新鲜的空气。转头看那水中始终看不清的人，却只看见黑色的衣角在江上流动，对方脸上的黑布挡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见一双阴翳的眼睛，和眼周苍白的皮肤。

　　竟是连脸也不敢露出来的懦夫。

　　他心里一时索然无趣。

　　汹涌的浪潮中，徐负予头上的斗笠也不知所踪，对方拔出了剑，那一瞬间有湛湛的剑光划过。他感到有一阵冰冷的寒风袭来，便在心里道，千年玄冰练就的剑，用来杀他到底还是有些浪费。

　　却自那水下信手扯断枯枝，将身迎上。

　　“你……”对方一阵躁怒，像被他激怒，攻势也更加凌厉。徐负予与他自江边打到江心，看那满江水也快被血染红，倒不知道谁身上的伤口更多。

　　凌厉的拳风，被徐负予被枯枝四两拨千斤地扫开，后者用利刃破开了徐负予的防线，以图逼退他，徐负予顺从地在江流浪潮中被裹挟而去，侧身避开了锋利的剑锋，耳边一阵激荡的风声和水流声，有一点血气擦过了他的耳廓，很快被激流冲散。

　　下一刻徐负予手中枯枝迅疾地触到了对方心口，那人也只是下意识地退却了一瞬间，那柔韧的枝条却仿佛忽然在徐负予手中新生了无数力量，有一种强烈的震动感从相触的皮肤一直震到心口。叫他当即胸中一口血气上涌，一时心头震荡无比。

　　这人——即使退隐至今，依旧……

　　血气翻涌中，只感到有一阵凉意，似乎有什么扎进了心口，他还以为是什么暗镖，像他先前那样，低头却只看见了一片莲叶。

　　却是真真切切地扎在他心口，在他恍惚的视线里，却似乎能清晰看见那片枯叶泛黄卷起的边缘。

　　迟滞的脑中最后缓慢地转出四个字——

　　拈花飞叶。

　　徐负予给了他一脚，送他去见水神。

　　他脚尖轻点，便跃至了江边，散漫地捞了捞黏在脸上的头发，看江心的人很快坠了下去。他的目光在江中梭巡，从中捞起湿淋淋的蓑衣和斗笠扔在一旁。

　　雨依旧在下，却似乎更大了。

　　徐负予靠在藤椅上，依旧拿着那把竹竿，神色平静地把玩着一朵莲——莲叶完整，独独缺了一片叶。

　　先前布的饵阵早已经被惊散了，此时却增添了新的鱼群。

　　蜂拥而上，混杂了淡淡的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