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春天还不来》番尼Ni

3、相遇

　　天刚蒙蒙亮，陈祈明早早就醒了。

　　昨天回来的晚，现在他终于能好好打量一下七年未回的家乡。

　　什么都没变，真是神奇，一切都跟他走的那年没两样，时间仿佛没有流动。

　　这个世界早已变了，这却没变，小时候经常荡的黄秋千，花坛上的爬山虎，全都在。

　　连他锁在家楼下的那辆蓝色破自行车都在。

　　街上人少，陈祈明恍然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一，到处都在放假，回头看，便利店也关了。

　　陈祈明这才发现，昨天去的那家便利店是他小时候常去的那家，现在里面的装潢全变了，人也变了，原来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陈祈明小时候经常去店里买草莓糖，妈妈自杀那年，他在店主那儿感受到过一点温暖。

　　他至今都记得。

　　陈祈明坐在出租车上，雪天路滑，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车刹不住，司机不敢开快，本来十五分钟就能到的路硬是开了半个多小时。

　　车子驶入一个破旧的小区，陈祈明在一栋居民楼下站定，犹豫了会儿，按了下去。

　　“哥。”陈祈明低头看着给他开门的小姑娘，15岁的女孩，眼皮又红又肿，眼睛下乌青，一看就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小姑娘开门后，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表情木然的回头往屋里走。

　　“我吵醒你了吗？本来想晚点过来的，但我...”陈祈明盯着许久未见的妹妹，这是他小姨的女儿，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只到他腰那么高，穿一身印着杜鹃花的裙子，头上戴着亮晶晶的发夹，不好好走路，蹦蹦跳跳的。

　　“我一夜没睡。”女孩坐在沙发上，背对正在脱鞋的陈祈明，“我睡不着，哥，我一闭上眼，妈就出现在我眼前，我眼泪就止不住”。

　　陈祈明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帮她擦掉眼泪，“小姨什么时候出殡？”

　　“前天。”女孩的哭声无法抑制，“哥，对不起，妈妈一直不让我告诉你她生病的事，她不想你担心，我本以为不会这么快，我以为起码能过了这个年，对不起哥哥，没能让你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本来一直在忍耐的陈祈明，听了这话，也无法再抑制自己的眼泪，两个瘦弱的人紧紧抱在一起，他们想温暖彼此，一抬手却只能碰到对方僵硬的骨架。

　　“小姨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妈妈让你好好活着。”

　　陈祈明茫然的走在马路上，手上攥着妹妹给的老家门钥匙，这么多年，小姨一直帮他保管着。

　　太阳出来了，天气也暖和了一点，街上的行人逐渐变多，都是成双成对的，本来年味就重，人一多就显得更加喜庆。

　　妈妈，你见到小姨了吗？

　　我该怎么好好活着，这个世界上一个对我好的人都没有了。

　　妈妈，你现在幸福吗？

　　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一路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走回到了小区楼下，陈祈明脑子昏昏沉沉，他走上楼，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放了学，骑着那辆蓝色自行车回到家，上了楼，等待他的是做好饭的妈妈。

　　打开房门，不是意料之内的霉味和寒冷，屋里竟是温暖的。
　　不仅如此。

　　陈祈明的眼睛从地板向上看。

　　一双带着绒毛的小兔拖鞋，一件白色的加绒睡衣，正在向下滴水的长发。

　　陈祈明对上那双同样惊讶的双眼。

　　“是你？！”

　　叶妍租的房子就在便利店楼上。

　　这房子不大，是个60平米的两居室，房租也很便宜，一个月只要1000块。

　　因为这座房子里死过人。

　　听说是自杀的。

　　就因为这个，本该是合租屋的房子常年都只有叶妍一个人住着，她不嫌晦气。

　　只要能活着就行。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除夕过了，现在是大年初一。

　　叶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都播完了。

　　老房子隔音不好，隔壁吵吵闹闹的。

　　叶妍的邻居是一对古稀之年的老夫妻，平时很能吵架，两个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起来谁也不让着谁。今天他们家的大人小孩都回来过年，两个老人也不吵了，一家人正欢喜地围着团圆饭聊天。

　　这样的气氛也带动了叶妍，她打开手机，想找个人说声新年快乐，手指在微信联系表上划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能拜年的人。

　　叶妍的身子陷进沙发里，眼皮开始打架，隔壁的吵闹声依然不停，半梦半醒间，她回到了小时候，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围在她身边，弟弟从身后拿出一个蛋糕。

　　叶妍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个梦，但是她依然沉浸其中。

　　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面撒上五颜六色的糖粒，蛋糕中央有四朵用粉色奶油做成的玫瑰花，在剩余的蛋糕面上，歪歪扭扭的用红色的奶油写着生日快乐。

　　妈妈把四朵玫瑰花全部切到了叶妍的盘子里，弟弟这次竟然没哭没闹，只是开心的看着。

　　叶妍流下眼泪，她终于不用再做家庭里的树根，供养着给予她生命的人。

　　她用筷子挑起一点奶油，没有一点味道，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妈妈，想伸手摸一摸妈妈的脸。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手都抬不起来，她奋力挣扎着，在恐惧和焦急中醒来。

　　她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睁眼的一瞬间，眼泪也流了出来。

　　什么都没有。

　　北方的冬天黑的早，亮的却晚，现在是凌晨四点钟。

　　她在黑暗中睡去，又在黑暗中醒来。

　　不会有人在意。

　　浴室里，水流从头顶流到脚背，叶妍站在花洒下，思考做点什么才能打发时间。

　　冰箱里好像还有白菜，可以包点饺子。

　　叶妍边想边从浴室往外走，头发湿哒哒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流，冻得她直缩脖子。

　　地板上有双陌生的鞋子，黑色的运动鞋，是男生的款式。

　　入室抢劫？

　　叶妍瞬间僵住了，她的大脑转的飞快，脚却动弹不得。

　　叶妍的目光上移，黑色的牛仔裤，衣角发白的薄棉衣，下巴上的黑色胡茬，卧蚕下的那颗黑色小痣，鸡窝一般乱蓬蓬的头发...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