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春天还不来》番尼Ni

10、叶妍 窗框上粘了

　　窗框上粘了一圈圈黄色胶带，又被覆上两层密不透风的塑料布，寒风依然呼呼的往屋里灌。

　　叶妍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里。

　　妈妈说叶妍出生的时候，由于头太大，卡在骨盆里出不来，让自己多遭了好长时间的罪。

　　所以叶妍从小就不被妈妈喜欢。

　　弟弟出生的时候，叶妍也在产房外面等着，看着一波接一波的医生来来回回从她面前走过，叶妍觉得妈妈生弟弟肯定遭了更大的罪，她不由得为弟弟担心，觉得弟弟肯定也不会被妈妈喜欢。

　　弟弟出生后，一家人围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每个脸上都是笑，欣慰的笑，开心的笑，激动的笑。

　　叶妍也凑过去看，刚看到的第一眼就惊呆了，他是那么小那么小，让叶妍想起养在院子里的小黄鸡，她一只手掌就能拢住，它总是屁颠颠跟在叶妍身后，叶妍拿着拍子给鸡拍苍蝇，它的小粉嘴一开一合，一叨一个准，后来某天，叶妍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小脚，之后无论怎么叫它，它都离叶妍远远的。

　　刚出生的婴儿全身红的发紫，脸也皱巴巴的，咧着嘴哇哇大哭，哭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他哭的越响，周围的人就笑的越厉害。

　　叶妍挤在一群大人中间，没人注意到她。叶妍回头看向刚生完孩子的妈妈，妈妈的额头上都是虚汗，被打湿的发丝软趴趴的贴在脸上，妈妈也没注意到叶妍，她正努力用目光穿透那群大人的背影看一眼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她的脸上挂着欣慰和激动地笑容，她的笑声里似乎带着哭腔，她的笑声和哭声都快成调了。

　　弟弟出生前，叶妍要洗爸爸妈妈的洗衣，给爸爸妈妈做饭。

　　弟弟出生后，叶妍要给爸爸妈妈和弟弟洗衣服，给爸爸妈妈和弟弟做饭。

　　叶妍从小就是个大人，在家里没有做过一天的孩子。

　　弟弟还没出生时，一家人过年包饺子，他们把擀皮的任务交给叶妍，包饺子里最苦最累的活，他们交给这个只有几岁的大人。

　　妈妈把肉馅剁完放在盆里，让叶妍把馅和菜混在一起，她说，“我已经帮你把肉馅弄完了，剩下的你来做吧。”叶妍觉得过年很幸福，因为妈妈会帮她的忙。

　　弟弟出生后，叶妍发现，自己不仅是这个家里的大人，也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弟弟出生于一个温暖的春末。

　　每年弟弟生日，爸妈都会买蛋糕给他庆生，他们把带巧克力和水果的那块分给弟弟，把带奶油的那块分给叶妍。

　　弟弟出生前，叶妍从来没有吃过蛋糕，更不知道出生这天还需要庆祝，她看着围在弟弟身旁唱生日歌的父母，笑的和弟弟一样开心。

　　叶妍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出生在冬天，冬天太冷了，爸爸妈妈不喜欢在冬天给人过生日。

　　从小到大，叶妍帮父母找了无数的理由，她说服不了自己，却学会了忍耐。

　　上高中后，除了使唤她之外几乎不愿跟她多说一句话的父亲好像突然开始想起还有叶妍这么一个女儿，他开始经常找叶妍聊天。

　　他聊自己人生之路是多么的的坎坷，他聊自己是多么的怀才不遇，他聊自己多么看不上周围的人，他聊其他人是多么的嫉妒自己。

　　最后他聊读书是多么的没用，他说叶妍应该尽快工作或结婚给家里尽一份力。

　　叶妍不明白父亲话里的含义，她没有得到过爱，也无法爱别人，更没有理解他人的能力，她不觉得父亲的痛苦和不甘和自己有关，那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

　　但是她明白父母不想再让她上学。

　　她对爸爸说：“让我拿到高中的毕业证，高中的学历比初中好，我能给你赚更多钱。”

　　高考成绩下来后，叶妍考的很好，她和父母说自己要等学校的毕业证。

　　她走十几公里的路去县城的网吧报志愿，她被录取，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叶妍马上就会变成一个大学生，她谁也没告诉。

　　上大学需要一笔她无法想象的巨额费用，叶妍知道父母不会给她出钱，但是她仍幻想着，她想说服父母，读了大学后她能给父母赚更多的钱。

　　她可以把赚的所有钱都给他们，只要能上大学。

　　她从出生开始就没提过任何要求，她一直都在被要求，一直都在承受，她想问问他们，她想央求他们，能不能满足她一个小小的要求，能不能满足她唯一的一个要求。

　　她想上学。

　　或许是老天对她眷顾，老天对她可怜。

　　叶妍在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之前，在她决定和父母坦白的那晚，偶然听到了父母的聊天。

　　他们说村头一直未娶妻的那个跛子，他们说那个一年到头都在咳嗽的中年男人，他们说他愿意出一笔多么高额的彩礼，他们说那个人愿意把叶妍娶回家。

　　他们不知道叶妍正站在门外静静的听。

　　那笔钱足够她上好几个大学。

　　一直在默默承受的叶妍，做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反抗。

　　所幸大学离家乡的高铁只需不到一百块钱。

　　不到一百块钱就能挣脱命运的锁链。

　　这一百块的距离，就像把叶妍分割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有穿着花里胡哨的陌生人，也有把头仰到九十度也看不到顶的大楼，还有连价签都没勇气拿起来的漂亮衣服，她像游魂一样穿梭在这些陌生的街道，她不知道父母有没有报警，会不会报警，她不敢和任何人说话，她觉得所有人都要抓她回去，回到那个家去，送她到那个跛子身边。

　　她宁可像个乞丐一样活着，反正她从出生开始就是个乞丐。

　　然后小乞丐在这之后迎来了人生的春天。

　　那天，叶妍在烈日下漫无目的的走着，过往的行人正在聊着这附近小区刚刚发生不久的杀人案，听说那家女人杀了自己的丈夫然后自杀，留下一个刚成年的儿子。

　　他们说着女人的歹毒，说着男人的不幸，说着儿子的可怜。

　　饥肠辘辘的叶妍不在意这些，她四处找地方买面包，抬眼看到面前便利店招聘兼职的告示。

　　她走进去。

　　店主是个很沧桑的女人，她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大十岁，她先是给了叶妍一个能容身的地方，后来又给了她钱，后来又给了她很多很多琐碎的帮助，最后又给了叶妍很多很多爱。

　　叶妍从此和她相依为命，一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