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吴哥窟》梦南知

3、陪着我

　　(三)
　　2012年6月12日 南城北郊 昌平小区

　　一个陈旧的小区，空无一人的楼道，顶头那户的铁门上粘着发焦的对联，野猫窝在墙角舔食垃圾袋里的鱼骨。

　　水泥地房间里，素白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电风扇摇啊摇，窗台上摆满绿植，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花露水儿味。

　　男人不紧不慢地按下遥控器，电视里《午间金曲》频道正在播放童安格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相信总会有一天/你一定会离去/但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赵佳禾坐在行军床上止不住地发抖：“你到底要多少钱？”

　　男人把倒好的柠檬水递给她：“我不要钱，我只要你陪着我。”

　　“如果我不陪你呢？”她说。

　　他移步到窗前，阳光印在他俊美的侧脸。“我不杀你，没说不杀程昱泽。”

　　“为什么是我？”她继续追问。

　　“因为你倒霉。”他冷冷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许离开我半步。”

　　之后，程昱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警方怀疑最近几场盗窃案都跟“腥梦”有关。腥梦，就是以江弃为首的犯罪组织的名字。

　　好巧不巧，他需要赵佳禾以身试险，趁这次机会，假装真的答应跟江弃在一起，直接打入腥梦内部。

　　赵佳禾每天都抱着必死的心去江弃那件破屋子，很奇怪，这个罪犯头子居然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跟个家庭妇男一样，没有一点凶残气，而是每天系着围裙乖乖给她做饭。

　　他说的，陪着，就真的是陪着，仿佛一点风险都没有。

　　赵佳禾心想，我不能怕，我要忍，为了昱泽哥。

　　江弃早出晚归，而赵佳禾只能乖乖地守在这里等他回来。有好几次，江弃回来的晚了，一身疲惫地推开房门，发现赵佳禾仍在开着灯等他回来，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她，又突然被赵佳禾冰冷的目光惊醒，只好兀自走进卧室。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他们和谐得令人发颤，彼此都在演戏，默契配合。而赵佳禾发现，他甚至开始享受这样的相处，从不对她抱有怀疑和忌惮。

　　他带她去了一家复古私人影院，在小包间里看《花样年华》，影片最后，梁朝伟把秘密说给了吴哥窟旁的树洞，以草封掩。

　　“佳禾，你有什么梦想吗？”他问她。

　　程昱泽从来没问过她这句话，因为他以为她的梦想是做一名出色的设计师。其实程昱泽不知道，赵佳禾一直有个当作家的梦。

　　“作家。”她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

　　“你呢？”

　　“嗯……摄影师吧。”

　　“摄影师？”

　　“我想当个摄影师，专门拍你。”他开始认真规划着他们的未来，那个似梦非梦的未来。

　　“说好了，咱们第一站就去吴哥窟。”

　　日子流水般逝去，赵佳禾渐渐习惯了待在这个人身边，他过于柔情和体贴，没有了第一次见面的戾气，她偶尔会忽然忘记，这始终是一场骗局。

　　“每年的7月14日是银色情人节，是把意中人带回家给父母认识，或把对方介绍给其他自己所尊敬的长辈的节日，也是爱侣互赠银制礼品、饰物的日子。我的生日就是这一天。”

　　“所以，我要在生日那天娶你。”

　　江弃一个健步跳到床上，他刚洗完澡，穿着背心，身上有股肥皂香，他慢慢靠近，盯着她的嘴巴，眼看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赵佳禾准备伸手去掏枕头底下的小剪刀。

　　谁知道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洁白的床单上开出一片红。

　　赵佳禾吓坏了：“你怎么了？”

　　他拭掉嘴边的血迹，笑了笑：“被你气的呗。”

　　他凑过来轻轻拨弄她的头发。“佳禾，以后每年生日，我都想和你一起过。”

　　后来的一天，江弃终于带赵佳禾见了腥梦内部的人，赵佳禾扫视一圈，零零总总，大约十个人。他们在一艘靠岸的船上聚会，陈皮和虎子都带来了自己的女朋友。

　　陈皮女朋友叫袁琴，桐南乡下来的，性格很活泼。虎子的女朋友叫何小叶，温顺乖巧，坐在虎子旁边，一言不发。

　　趁几个男人在玩牌，何小叶约赵佳禾去沙滩上散步。何小叶说：“十天后，在南浦码头，会有一批货。你懂我意思。”

　　十天后，那批货被警方阻击成功，虎子死了，南城二队女警何烨在任务中殉职。

　　那夜，江弃再次梦回二十年前，那个穿灰西装的人赖在沙发上向他招手，他拼命撞门，门被反锁住了，眼看这团巨大的黑影朝自己逼近。

　　忽而梦境转换，白衣男孩爬上阁楼玻璃窗，纵身跳了下去。

　　“阿楠不要！”

　　江弃在呼喊中惊醒，看到了身侧装睡的女人，长舒一口气。这是他第三次在赵佳禾面前噩梦惊醒了。

　　他亲吻赵佳禾的额头，赵佳禾下意识醒来拍拍他的背。那满是刀疤和鞭痕的背。

　　“阿弃别怕，一个梦而已。”

　　她从未想过，夜晚如此漫长，醒着的人也好像在梦中。何烨噩梦般的面容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赵佳禾，杀了江弃，你帮我杀了他。”

　　这座城市有种难以言说的寂静感和永不苏醒的安息。未来的路伸手不见五指，多少流血与流泪，都在等待着年轻的她。

　　“佳禾，我们离开这里好吗？我们远走高飞。”

　　她依旧重复那句话：“阿弃，一个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