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斯蒂夫向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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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夫向露西求婚，是在时代广场跨年演唱会上。
那漫长的十多个小时，凛冽寒风中的等待，现在想来，当真像噩梦一样，却不是没有回味。
去之前就知道要排好久的队，且进场后连上厕所都不可能。于是唐棠他们备了水、巧克力，带了小椅子，甚至还垫了尿布。
他们一行四个人，下午两点到了第七大道，自以为很早，其实已然很晚，因为三点就已经因为人数爆满停止入场。
许多人，更是大清早就赶来排队。从48街开始，一路的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各种语言，各种肤色。排队几费周折，临近三点时，终于过安检入场。
而他们入场后发现，整个广场都已被路障分隔成各个区块，观众都被限制在路障之后。大块头的警察随处可见，巡逻着阻止不安分的观众从护栏后面翻出来。
唐棠他们离舞台实在远，看表演也只能通过大屏幕。倒是离新年倒计时的水晶球很近。
露西一边蹦跳着搓手，一边说：“为什么我不在家里温暖的床上看呢!”斯蒂夫就拥抱她，“因为你想要跟我共享这个美妙的夜晚。”
露西并不知道斯蒂夫要向她求婚，可是唐棠知道。他订求婚戒指的时候，还问唐棠的意见。
那不是一枚很大很漂亮的戒指。斯蒂夫自己也知道。可那是他花了他半学期的奖学金加上一个月生活费才买到的。
唐棠看到他不停地吹气，搓手，紧张地踮起脚尖，又落下，因为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乱走。
他们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等待天黑。每每沉默，何塞就拿出一根巧克力棒说：“吃吗？它会让你暖和一点。”
入了夜，广场灯火绚丽，流光四溢，鼓乐声作，群情激荡。人群的感染，觉得好像是可以暖和起来。
唐棠对摇滚本无兴趣，可是置身那人群中，感受着整个地面随着音波的晃动，心也不由得摇摆起来。
Justin Bieber出场时，露西抱着斯蒂夫又是叫又是笑，连护栏外一直板着脸的警察大叔也不由得跟着比伯跳了起来。
可实际上，舞台离她们太远，只隐约看见灯光之中人影绰绰，哪里看得清Justin Bieber，也只能看屏幕而已。但是女孩们照样大声尖叫。
那年鸟叔的江南style火遍全球，他上台时又起一阵巨大的骚动。他的韩语歌词到底都唱了些什么，这群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只怕没几人听得懂，却并不影响欢乐情绪的传达。
所有人也都摇摆起身体，想要跳起骑马舞，包括那警察大叔，然而他的女上司向这边目光严厉地一扫，警察大叔跳舞时将高高举起的甩马鞭的手缩了回去。
那时Taylor Swift还是美国人见人爱的乡村女歌手，她唱起了那时候的新歌，I Knew You Were Trouble。露西和旁边的女孩们，手舞足蹈，嘴里跟着哼着歌词。
这时大约是11点40，唐棠跟斯蒂夫说：“你要准备开始了吗？”
斯蒂夫说：“这首歌不合适，要不然等下一首歌吧!”
这时旋律一变，Taylor Swift开始唱We Are Never Ever Getting Back Together了！
斯蒂夫苦着脸说：“这一首更加不行！”
“可是眼看要12点了呀!”
唐棠催道，“你还想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这样一直等待到新年倒计时。大屏幕的镜头转向她们所对的水晶球。
烟花开始预备绽放。
头顶有直升机在盘旋，等着往下撒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夜空中温柔变幻光线的水晶球，屏息等待Ball Drop的一刻。
主持人开始倒计时，所有人跟着一起倒数：
“12、11…”
唐棠急着说：“现在!现在!”
斯蒂夫手忙脚乱地伸手进包，找他那枚戒指。
她按住斯蒂夫的手，“先别找了！快说！”
“9、8…”
斯蒂夫从地上捡起一条红色纸屑，在人群中艰难地单膝跪地，握住露西的手，将那条红纸缠上她的无名指，一面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6、5…..”
露西正在跟着人群倒计时，被半跪的斯蒂夫吓了一跳，大声问：“你说什么?”
“4、3……”
“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说什么？？？”
“2、1….新年快乐！”
一阵疯狂的欢呼声淹没了所有问答。水晶球黑了下去，代之以无数焰火，瞬间照得苍穹有如白昼，漫天遍洒彩纸银花。
没有人来得及说话，因为大家都忙着接吻。斯蒂夫从地上蹦起来，抱住露西一顿猛亲。
冷不防何塞猛地凑过来，一把拽住唐棠的胳膊，微有髭须的长长下巴贴了上来。唐棠高声喊叫着“No”，一面用力推开他。
何塞大声说：“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以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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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去，看到网上有人发微博《时代广场跨年演唱会简明攻略》，点进去只有五个字：千万不要去。
唐棠想了想昨天的情景，不禁失笑。
何塞也是一副后悔不迭的样子，跟唐棠说：“你知道我的纸尿裤里已经冻结成冰了吗?”
露西则一脸沮丧地跟唐棠说：“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求婚!真的!最糟糕的!”
唐棠问她：“难道你不想要他求婚吗?”
露西说：“我当然想，可不该是这样!”
她然后跟唐棠描述她所设想的求婚场景：在JustinBieber的情歌里，在亲友的环绕簇拥之中，在红毯铺就、玫瑰装点的水晶宫殿，她的白马王子一身洁白礼服(而不是裹着棉袄)，单膝跪地，将一枚熠熠闪耀着的钻石戒指(而不是随地捡的纸条)，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众人撒花，鼓掌(而不是忙着各自接吻)。
看见唐棠挪揄的表情，露西说：“好吧，我也知道这种浪漫的幻想很不实际。但是至少应该挑一个更温暖、更合适的场合，而不是华氏38度的冰天雪地，是不是?至少应该挑一枚合适的戒指，而不是一条红纸，是不是?”
梦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那晚纽约的夜空那样美那样绚烂，可是真的只有在夜空之下站过等过的人，才知道那晚的风有多冷，那样的等待有多艰辛。
但唐棠还是看见露西把那条红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跟真正的戒指放在一起。
那枚戒指，露西也不满意：“好吧，我知道要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钻石戒指很不现实，那鼻孔大小总是可以的吧?可是，可是他送我的这一枚我简直能把它从我的耳洞里穿过去，你信不信?”
唐棠笑着锤了他两拳，“那可是他一学期的奖学金。”
露西说是这么说，但唐棠知道，她心里还是很欢喜。
露西是混血儿。她的父亲原本是韩国人，曾经拥有首尔市中心的两幢楼；90年代，当那幢楼的价格涨到能让他和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时候，他就卖了楼，移民去了新西兰，跟一个金发女人结了婚。
露西从小过的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的日子，然而是在种族和文化的夹缝里。斯蒂夫则不然。他出生在得克萨斯某座小城的犹太人家庭，这种家庭的特点就是：单纯，节俭，小心。
唐棠跟林昊霖说起时代广场的跨年会。林昊霖说：“真是难为你了，在冷风里等那么久。”
唐棠说：“那时真的很冷，站得很累，事后想想，好像也值得。”
林昊霖敲了敲屏幕，说：“纽约的聪明人可没有像你们那样在冷风里傻等的吧。你们为什么不去水晶球的对面订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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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一下子就到了毕业季，所有人都各自奔忙。找工作的在找工作，申研的在焦急等待结果。
作为外国人，在美国找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雇用外国人，意味着要向联邦政府缴纳更多税，并且还要向政府证明为什么这个职位非外国人不可。
于中国人而言，最容易找工作的专业是IT，此外是极少数对口性极强的理工科专业。
对于其他专业的中国学生，唯一的可能是咨询行业。而大多数咨询公司，即使在录用中国学生后，经常还把他们派回亚太去。
但是几乎所有外国人都想在这里留下来。
来自亚洲的，来自中东的，来自拉美的。他们有的背负着债务，有的拖家带口，有的根本就没有合法身份。
目的都只是留下来，为着所谓的美国梦，或者仅仅是为了挣生活。
何塞跟唐棠说，想留下来的最后都能留下来。可是唐棠并不知道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唐棠只是麻木地投简历，写自我陈述。描着浓黑的眼影，学着白人女生穿有曲线的西装裙，从一个招聘会到另一个招聘会。
她不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好像更多时候，都是人生迎面朝她走来，或者劈头盖脸地向她砸下来。
唐棠从来无意去争什么，于是最后也确实一无所有。
在各大招聘公司为招聘而开的酒会上，面对眼神犀利而目光冷漠的招聘官，唐棠只会木讷地站着，好像头顶着一个巨大的loser的招牌。
唐棠有时候在想，其实这些招聘的人也很累。
他们并不真正喜欢彼此，然而也还试图维持社交性的微笑；他们并不关心彼此的人生，却还怀着目的、小心翼翼地进行着对话。
唐棠从招聘场退了回来，她想大概还是适合做一个小妻子。外面的世界太残酷，也许唐棠该做的，就只是找个男人，然后将自己埋没在他背后的阴影里，不让人看。
何塞问唐棠，为什么没有继续找工作。
唐棠用右手托着脸说，我想回国。
何塞问为什么。
唐棠说，因为在美国，太难了。
何塞就问：“太难?什么太难?”
唐棠说，难，什么都难，在哪儿都难，好像人生越来越难。
何塞突然摆出一副很认真的表情，：难吗？哦，不，不，你不知道什么是难。
30年前，我的父母穿越沙漠、丛林、河流，翻山越岭，从墨西哥到亚利桑那。
他们举目无亲，没有可以寄宿的房子，没有合法的身份，完全不会英语，就只能靠洗盘子和捡垃圾过活。
就这样把我和我的两个哥哥拉扯大，供我们上学读书。美国的私立学校多贵，你知道，可是他们还是鼓励我们兄弟申请私校，一被录取就千方百计供我们上学。
到现在，我的学费还是借助贷款，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我同时上着五门课，有三门每周要提交报告。
我每周做十小时的助教，十小时在附近的超市打工，我常常工作到凌晨，总是睡不醒。有时我的确觉得辛苦，可是我很充实快乐。
而你，你衣食无忧，没有债务的负担。你年轻，漂亮，有骄人的学历，有双语的背景，有年轻的资本，有各种学校提供的资源——校友人脉，招聘会，就业咨询。其实你的处境比我好太多了。”
唐棠很少听何塞这样认真地跟她说话。
这样严肃的神情唐棠还是第一次见，十分郑重而诚恳的表情，还微微有些激动。
唐棠习惯了他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突然这样认真，几乎把唐棠吓住。
她想了一会儿，说；“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不过，好像也有道理。”
何塞说：“好吧，我这样劝你，确实有一点私心。我想要你留下来，在纽约。你看怎么样?”
“纽约……夜景是很好看。可是找工作，会很难吧?”
“难，当然难。在哪儿都难。可难并不是放弃的理由”
这点唐棠觉得何塞说得对。
难不是放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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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唐棠跟林昊霖视频。唐棠说：“我决定了，我要留在美国。找一份在纽约的工作。”
林昊霖说：“你知道，我还是更喜欢欧洲。天气也更温和。”
唐棠摆弄着头发，说：“你太远了。我追不上。”
“不，是你太远。你太快。我追不上。”
一段恋情的结束，总是这样，慢慢地，拖延地，一路埋着伏笔。
可到头，那结局总是要来的。
而唐棠还冀望着他会挽留一下。
至少表现一丝舍不得。
只要他说：“或者……我们结婚吧?”唐棠一定会说，好的。
可是这个年龄，谁也还不愿安定下来。好像前头还可以有好多故事，还可以峰回路转，花明柳暗。
但其实已渐近结局。
唐棠跟何塞说同林昊霖分手的事，唐棠说：“我想过了。跟你在一起，我愿意。”
何塞先是愣住，然后是欣喜，最后又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说：“其实以前是半开玩笑的。”
唐棠说：“如果是半开玩笑，那么对你那一半的认真的心意，我说愿意。”
“跟我在一起，我并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不用你给。这是唐棠自己的生活。我自己会争取。”
他把手放在唐棠的肩膀上：“让它变成我们。我们的生活。更好的生活。一起争取。”
何塞又笑说：“看来明年还可以去时代广场看焰火呢。”
唐棠说：“好看是好看，可是要排队等上老半天。”
“如果不是等得那么艰难，哪里知道焰火有那么好看。”
唐棠最终还是留在了纽约。
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城市。
之前有一部古早的电视剧，叫北京人在纽约，里面有一句经典台词：如果你爱一个人，你让他去纽约，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也让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唐棠现在感觉到，纽约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一个你可以找到自己的城市。
唐棠申请了OPT，工作实习签证，可以让自己在美国多一年的合法身份。
她在继续投简历。从一场面试到另一场，学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伪装在职业的外表之下，用更深色号的眼影将自己的真实表情隐藏起来。
学会面带微笑，与每个人目光对接，平和态度，平静叙述。学会观察面试官的细微表情，从他们一闪而过的眼神里找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唐棠知道自己要找的一定能找到。
因为在找到之前，唐棠不会停止。
可以哭，却不可以放弃。可以慢，却不可以停止。可以告别，为新的开始。
因为知道等待的艰难，所以更加期待焰火的绚烂。唐棠想要一点点积聚力量，倾唐棠所有去经营梦想。
守持骄傲，到死为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