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轮不到最强拯救世界》白浔

31、真心局

　　讨厌人类。
　　弱小又贪婪的生物，面对生存危机时百般乞求着英雄的救赎，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又开始指责英雄不够强大、救赎不够及时，希望自己足够拥有对抗一切的力量——露出丑恶的、根本不值得被拯救的嘴脸。

　　鹤丸静静地看着祭台上燃烧的火堆。
　　周围乌泱泱铺开的人群在虔诚地跪拜祭坛，只有他站在天阶前，一个应该被斥责无礼的、渎神的位置。
　　火星与白雪纷飞交舞，风一阵阵地吹过，火簇的顶端闪动跳跃，男人金色的瞳孔中映射出跃动的火光。

　　他知道火里燃烧的是他的审神者。
　　他知道身后的人们，是他的审神者用性命也要保护的平民百姓。
　　这幅场景，好像见过了数千数万次。

　　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来着？
　　对了。
　　因为这群人认为将巫女献祭给上天，上天就会降下神赐，大家都能得到和巫女一样强大的力量。
　　……这么扭曲的逻辑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鹤丸仰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眼角，像是眼泪一般融化滑落下来。

　　是她救了你们吧，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待她呢？因为来的不够及时吗？因为已经有了死伤吗？那为什么不去怪罪杀人的时间溯行军，而要怪罪帮助你们的人来晚了？
　　她不是神明，做不到完美地救下所有人，所以你们要把她献给神明吗？

　　视野里的天空苍茫灰暗，冬日的风凛冽寒冷，身后传来细碎低沉的虔诚拜语，身前的火堆冒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响声，他茫然至极，轻轻吸了一口气。

　　到底为什么——
　　要从被修改的历史里救下这些人啊？

　　-

　　这两天，鹤丸会用很沉重的目光看她。
　　比起最初单纯的喜爱之情，现在混杂进了一些其他的、藤原翎不太能够全部读懂的复杂情感。
　　是记忆恢复了吗？
　　不等藤原翎仔细问，鹤丸突然离开了一天一夜。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吗？”藤原翎朝着夏油杰问。
　　夏油杰翻过一页书，简短地回答，“没有。”

　　果然是因为她在，所以恢复了记忆吧。这是好的方向还是不好的方向——藤原翎暂时判断不出来。
　　“你不担心吗？恢复记忆了的话，鹤丸大概就不会再留在你身边了。”

　　“我会尊重鹤丸的选择。”夏油杰的语气听起来很温柔，“这些年他已经帮过我很多忙了。”

　　“尊重……哈哈哈。”
　　藤原翎开心地笑起来，“老师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啊。就算你的理想和他的背道而驰，也会尊重你。”

　　“啊。”夏油杰感慨着说，“一定是这样吧。”
　　“那你呢？夏油先生。你又是怎么想的？关于五条老师。”

　　夏油杰眯起眼睛，“悟……大概是，我唯一能接受被他打败的人吧。”

　　“这是真心话吗？”
　　“你不是只想听真心话吗？骗子小姐。”

　　被调侃的藤原翎无奈地说，“……你和鹤丸都太聪明的话，显得我很笨呀。”
　　“上次是你太明显才暴露的。”夏油杰说，“根本不会认同除了悟以外的人，竟然还拿自己做赌注。”
　　“？”藤原翎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夏油先生明明信了吧？对说不好能拉我入伙那件事？”

　　“我不是悟，没救过你，也没给你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合上书，抬眼看向一旁靠在书桌边的女孩，“只靠动动嘴就能得到特级咒术师的话，大家实现梦想可就要靠口才大赛解决了。”

　　她朝夏油杰笑着说，“口才不是还挺有用的？你愿意和我说真心话了啊。”

　　难以否认。
　　本来应该在他和藤原翎之间间隔出来的距离感，随着对方若有若无的亲昵动作、和比他还要有问题的思想发言，那份陌生人之间本该生疏的感觉在几日里飞快地消失。夏油杰同样擅长和各式各样的人们相处，再清楚不过这是心理学的应用。
　　他是极恶的诅咒师，藤原翎就拿符合诅咒师定义的性格来接近他；他渴求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藤原翎便告诉他，她的术式能够把人类扭曲成咒灵；他碍于鹤丸的情面不会对她下手，藤原翎也在为五条悟考虑，不会让事态发展到要和他绝对对立的地步。
　　除此之外，她一直在利用自己的优势，露出普通女孩子撒娇、撩拨和依赖的那一面。即便是演技，也的确表现出来了无害性。
　　应该对藤原翎保持警戒——可她轻易地越过了警戒线。

　　夏油杰问，“你对悟，也是这样骗到他的信任吗？”
　　藤原翎沉默了一下，“你在关心他吗？”
　　“……”夏油杰笑了笑，“或许是吧。”

　　“……不用担心，夏油先生。”
　　藤原翎偏过头，向窗外看去，“我和你不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背叛他。”

　　夏油杰呵笑了声，“你在责备我吗？”
　　“……说实话，有一点。”藤原翎承认道，“我不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会选择叛逃，但是你把悟和硝子留在那么烂的世界里，自己也没过得有多开心，鹤丸和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其实你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归处吧。”
　　“不管是咒术师，还是普通人，怎么选你都不会满意，还亲自把和你关系最好的人全部推开。”

　　夏油杰摩挲着手边书的封面。
　　“藤原小姐没见过吗？被猴子们围起来当做怪物的咒术师，和被猴子们捧成神明一般存在的咒术师。”
　　“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摇着尾巴祈祷、或者愚昧地恐惧疏远……何等荒谬又悲惨。愚蠢的猴子就活该被灭绝，与我心中的大义相比，血脉相连的亲人和好友都是可以抛弃的东西。”

　　“……”
　　这个人已经，不会再改变他的想法了。

　　藤原翎知道很多偏执的人都是什么样子的，就像是下班按时回家的丈夫有一天在外面喝酒过夜、认真务实的乖宝宝有一天尝到了赌.博大赚的滋味、直言只会深爱一个人的男人有一天背着妻子抱着另一个女人走在街上，另一种生活方法会用“新鲜感”和“正确性”的名义充斥人生，带来另一种生存价值。
　　不能碰的东西，一辈子都不可以碰，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之后，里面恐怖的东西会缠进人的精神之中。
　　思想走偏——或许是这样吧。

　　十年前，在他身边的人没有拉住他，没有人给他正和善的救赎，所以对他来说抛弃一切才是正确的做法。
　　十年后，就算她想再做些什么，也无济于事。

　　“而且。”夏油杰低声说，“他现在不是还有你吗。”
　　藤原翎呆了一下，“……那不一样。”
　　“把他们丢在那里……吗。你很讨厌咒术界？真觉得那么烂的话，来当诅咒师我会大欢迎的。”
　　藤原翎说，“真意外。还以为夏油先生和我一样讨厌咒术社会呢。”

　　“我个人而言，不讨厌高专的人们。”夏油杰轻巧地说，“也不讨厌悟哦。”

　　“……所以把自己的处决权，交给多年前的同期？”藤原翎说，“真残酷呢，夏油先生。”
　　“哈哈哈，悟可不仅是我的同期。他是我唯一的挚友。”
　　“……”藤原翎皱起眉。

　　说了是挚友的话，就陪在他身边啊，让他独自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还把“唯一能够杀死自己”的资格交给他，哪有这么过分的挚友啊。
　　和夏油杰相比，五条悟反而是显得没那么无理取闹的一方。

　　“你想死在悟手里吗？”藤原翎问。
　　“怎么可能，我想完成我的理念啊。”
　　“在你的理念里，悟不就是最能够阻止你的人吗。”
　　“藤原小姐，有些话不说出来也没关系。”

　　“……”藤原翎感觉有些难过，“他们能处理好关于我的事情，是因为有关于你的经验。”
　　“我独自一人被关在禁.闭.室里的时候，是悟出现救了我。”
　　“当时的我很想死啊，也不在乎别人的生命，如果继续崩溃的话，大概会养成一个很厉害的灾害。在那种时候是悟和硝子一直很贴心地关照我，总是在顾虑我的心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我那么好，直到见到你之后才意识到，那是因为他们不想看见第二个夏油杰。”

　　夏油杰没说话。
　　好像是会那样的。五条悟也好，家入硝子也罢，在对上另一个总是习惯用温柔有礼面对他人、有着不太好的遭遇、和他相似的后辈时，会极力避免又一个“思想走偏”的结果吧。
　　藤原翎就是那个后来者。

　　“看来，我给他们添了麻烦呢。”一阵沉默后，他不甚在意地说。
　　“藤原小姐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对悟和硝子的抱歉吗？”

　　“……”藤原翎苦笑着说，“我突然觉得，他说得对，对不起是最没用的话语了。”
　　“是悟说的吧。”
　　“是啊。”

　　“我也赞成这句话。你还想怎么做？”夏油杰撩起她的长发，“代替你的老师杀了我吗。”
　　“……我没有那种资格。”
　　藤原翎甩开他的手，在得到对方愿意诉说真实的想法之后，她针对消融两人间距离感的拙劣戏剧结束了。
　　“不过，你要杀人的话，我会阻止你，你让他伤心的话，我会陪着他。”

　　“……真是可靠的学生啊。”夏油杰叹道。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感慨，藤原翎却听出来了细微的其他意味。
　　这个人，同样是因为五条悟，才愿意放下戒心和她聊这些。

　　藤原翎想到这一点，突然又觉得难过起来了——他们两个人明明都把彼此当作是最好的挚友，却走在完全不一样的道路上。
　　命运真是不可捉摸，又坏心眼。

　　-

　　夜空中悬挂着皎洁明月，数颗繁星点点，一辆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山中的高速公路上。
　　坐在车座后排的五条悟打开手机屏幕，点进和藤原翎的聊天框，再关上手机。

　　最近经常会有这样的动作。伊地知小心翼翼的瞄了眼后视镜。
　　自从新田明找过来，说藤原翎失踪之后已经过了三周。电话联系不上、人也不在家里住。更古怪的地方在于，她要求发到公用邮箱里的拔除任务都被神秘地完成，现场的辅助监督没有见到过她本人，五条悟亲自去现场看过，根本就没留下藤原翎的咒力痕迹——
　　反而是另一个人的。

　　藤原翎留下三封短信，用咒力失控的借口，消失了近一个月。
　　咒术协会没有在意这件事，任务都被完美的完成了，任务报告也都是本人亲写电报发来，效率提高不少，除此之外藤原翎不在还减少了一些施压行为，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除开在工作方面上的“正常”，会察觉到关于她所接下的任务是“不正常”并且对其多加关注的人之中，最勤劳的就是五条先生。

　　在第五次朝藤原翎接下的任务跟踪过去时，五条悟凝视着已经拔除了咒灵的现场，沉默了好一会。
　　她接下任务和完成任务的顺序并不一致，也想过让新田明只发布一个任务来守株待兔抓到藤原翎，但这个提议被五条悟否决了。

　　藤原同学到底在干什么……伊地知担心归担心，但也知道以那个孩子特级的实力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基本没几个咒灵和诅咒师能打得过藤原同学。
　　五条先生在担心的大概，是其他方面。

　　“伊地知，要撞到人了。”五条悟突然出声提醒。

　　夜晚时分空旷的高速公路上，一道身影挡在他们的车前。
　　来人穿着浅白色的浴衣，有着银白色的头发、和一双金色的眼眸。他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踩着木屐，悠闲自得地站在那里。
　　对上伊地知疑惑的表情，鹤丸笑着打了个招呼。

　　“五条先生，这里……一般人士应该是禁止通过的。”伊地知看向后视镜里的五条悟，发现他已经摘下了绷带，那双男人看了都情不自禁认为漂亮的、装进天空一般的苍穹色眼瞳正盯着来人。

　　——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咒力，和这段日子藤原翎出任务的所有现场里，留下来的咒力痕迹一样。
　　也和最初，第一次带藤原翎去工厂拔除咒灵时，现场留下来的咒力痕迹一样。

　　五条悟下了车，“伊地知，你先过去吧。”
　　“呃、诶？是五条先生认识的人？”
　　“啊。也能那么说。”
　　“那我先过去了……五条先生也不要迟到。”

　　他关上车门，朝着驾驶位的伊地知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