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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偷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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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楼梯蜿蜿蜒蜒,下面黑咕隆咚的走起来会很长,其实离得很近就走到了。如果一个人很着急,直接从楼梯口跳下来也不会有一点儿伤。
还好这楼梯够短,不然齐柒就反应过来不对劲儿了,现在就会在屋子上面被恶劣的灯架烧死。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缓慢前进,后面远远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楼梯口合上了。
在齐柒看不见的、刚刚待过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又迅速被纷纷扬扬的雪掩盖。
有人被怪物追赶着、惨叫着从它上面将其踏过,反而被绊了一脚,最终惨入怪口。
她惨叫的声音很大,好像要刺破这漆黑的、不正常的幕布。可惜齐柒在地下的小屋子里被蒙蔽了听觉,忙着救自己的命。
这里——不是单人本。
这里比想象中的大,不是他之前感觉的“小隔间”。事实上下面比上面大的多,在齐柒眼里,一看就是违章建筑,搞这么大动静、连地基都一起破坏了,竟然还没塌。当然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上面已经塌完了。
下面弯弯绕绕,齐柒感觉自己一个赛两个的头大:“你家小隔间跟修迷宫一样是不,修地宫呢还是修路呢,想通地府是吧。”
虽然哔哔赖赖,他还是尽力用直觉和除视觉外剩下的感知感受着道路。
人在失去某一项能力时,剩下的能力总会更加突出。当然,这一般指先天性的缺陷,或者长期性、甚至永久性的损伤所带来的。比如你瘸了一条腿,你的平衡和其他肢体的力量一定会变得更加有力——因为你还活着,你的身体需要适应现在的情况。
所以在理论上,眼盲或者暂时失去视觉后,人其他感官的灵敏度也会上升,但很少有人能做到天赋异禀。就像很多人遭遇灾害后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接受了一时半会儿也适应不了。
而齐柒很显然属于天赋异禀的那批人。
他的眼睛自觉的封闭了,耳朵和鼻子变得更加灵敏。只依靠触摸和听回音,齐柒能够大致的辨别道路所通往的方向和所处空间的大小。
齐柒自认自己没见过这么黑的地方,连轮廓也看不见。当然他也自认自己除了加班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的身体,肯定不是夜盲症导致的。
“副本特性呗,偷光偷光,要是有光了,你还偷个啥。”齐柒如是说。
即便如此,他也头嗑了好几次墙。因为他后期几乎是贴着墙根走的,嗑的脑瓜子邦邦的,晕乎乎。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没持续多久。
“不对,我下来之前我记得我还能看着点光,那时候也没觉得黑成现在这样”齐柒倚着墙根停了下来,“之前楼梯口关闭了,也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轮廓,现在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了,现在也并没有缺氧的症状。”
他摸着刚刚被嗑了好几次已经肿起个包,可能还泛着青紫的额头,把副本里所经历的事又细细过了一遍,最后记忆又停在楼梯口。
“我当时是怎么看见那个口的?”他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感觉这里的黑像是直接把他的眼珠子用黑泥给糊上了。
“不对劲,”齐柒彻底盘腿坐下,“现在的感觉不对。”
“我的感官不可能有这么高的灵敏度。”
“我小时候连虫爬我身上我都不知道,还得同学们目光注视洗礼,怎么可能像个蝙蝠成精一样还会听回音。”
齐柒突然就反应过来了。
“要视觉消失了呢?”
“如果这里像蛛网一样,我走动就是在往自己的身上裹丝,而现在丝彻底蒙住了我的眼睛呢?”
“更高的灵敏度是因为蛛丝的颤抖,看不见是因为蛛丝的蒙蔽。”
“是谁在织网呢?”
齐柒轻轻把手伸向了自己的眼睛,在眼皮周围细细的刺戳,最后睁开眼睛抚摸自己的眼球,手指卡进微微凹陷的眼窝,试图触摸到他所形容的“蛛丝”。
然后他昏了过去,至少在他的意识里,他晕倒在了那个漆黑的地底。奶白色的光团正好在这时从土地里钻出,又钻进齐柒的眼眶里。
从昏迷中睁开眼睛,他躺在很正常的一张白色病床上,正常的日光,正常的病人嘈杂声,以及正常的自己——身上穿着蓝白病号服。
正常的自己脑袋上还有一坨纱布,已经拆到一半了。
有护士来查房,看见他擅自站起并且睁开眼睛,感到不赞同,训了他一顿。颠颠倒倒反反复复不过“你才刚躺没几天不应该起”“眼睛后的神经收到极大的压迫不应该乱拆纱布”“不要心不在焉”之类的话语。
他听了小两遍,终于辨认出来话语背后的含义——怎么着?自己现在是住院了,不过这纱布却不是他拆的。
等到护士小姐姐骂完,纱布也重新蒙住眼睛,齐柒躺回了病床上。不躺白不躺,他看得很开,但他真的很好奇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为什么系统还没有发布任务。
他像一个想要刷本却迟迟找不到任务触发点的萌新,在地图上徒劳的转啊转。
听着护士小姐姐刚走远,就有一个青涩而富有活力的声音凑过来跟他说话,呼出来的起吹的他耳朵痒:“你醒了吗?”
“肯定醒了吧?我看到你和刚刚的姐姐说话了。”
本来就觉得挺莫名其妙的,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在他耳边叨叨,吐息呼在他身上说不出的难受。本着当了两年社畜的良好素质,他扭过了头,想要好好教育一下小孩子不要吓人,结果一转头嘴就被堵上了,一个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齐柒在纱布下眼睛睁大了一瞬,呼吸一乱,又把头扭回原位。
他以为旁边的人迫于尴尬,肯定会瞬间拉开距离,而自己现在不好移动,所以除了偏头没有做其他多余的动作。没想到呼吸变的更近了,打在他裸露在外的锁骨上,反而变得有些凉。
“你怎么亲了我还当没事儿人一样~”他听到那个“小孩儿”亲亲热热的说。
他没太多心思和NPC计较,问候过了就去想副本的事。陷入思绪之前顺带想:这小孩儿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也不知道的成没成年,如果是未成年他算不上犯法?
齐柒在想一件事或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总会很认真,这种认真有时候会导致他忽略许多外在因素。
所以谢顾抱着这个刚刚亲他的人,又往自己身上拖了拖,非常满意的发现齐柒没有任何反应。他很久没见过这么“真”的人了,陪齐柒玩也好,反正医院里全是怪物。
……
齐柒刚刚还在黑暗的地方,现在突然到了明亮的医院,这一定和副本有什么联系,因为他并没有听到任何系统的提示音。但凡玩过一点游戏的都明白,突然换地图应该是有其他什么要发生,而这种大事大部分会分为——触发支线,或者回忆。
一般回忆不具有智能性,支线应该会有支线任务,而系统并没有任何反应。可是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真实,看上去和之前那个冻的要死的冰原没有任何关系。
活着可真累啊,一天比一天累,让人恨不得去死。现在人着死了,他突然又想活着了。
可惜这里这是散布在副本里,为了让谢顾好好玩的游乐场。这样的游乐场里有重要线索,但至少得活过整日被谢顾磋磨的怪物。
这偌大副本里,活着来到看似“回忆”地方的人,只有齐柒一个。如果副本里能够开直播的话,这好比无人区难度的新人本里出来一个野生大佬,懵懵懂懂,却直接找出了有且只有一条的逃生通道。
或者说,是唯一的逃生通道迫不及待的锁定了他——因为它遇到的BOSS是更加危险的东西。
谢顾就是长着姝丽人面,蜘蛛为身的吐丝源头。
实在理不清楚,他也不逼迫自己,自己想开了就要做起来,结果被一个人的手臂拦住。
他突然想起来进副本时系统已经进副本前那些人说的话:'魔方格……冰原……人外……'
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他是在回忆里了,这回忆还怪有互动性的。毕竟听那些人的语气,这是一个决定游戏背景,且改换时会通报的大动静,一时半会改不了,而这里阳光明媚,怎么看都不像是冰原的样子。
“你的名字?”齐柒总算想起来这件事,语气带着一种混过社会的冷淡。
“我叫谢顾,谢谢惠顾的谢顾。”谢顾声音甜,带着点哄骗性,凑过来抱着齐柒。
“你不觉得这姿势别扭么?”他打算摇铃叫一下护士,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打火机肯定是一个重要物品,主角最后拿到的应该就是打火机。
他听着谢顾止不住的笑,躺在谢顾怀里能感觉到那人看起来瘦弱实则健壮的肌肉,笑得发颤:“有什么好笑的。”
“不舒服吗?”谢顾越过这句质问,“你肯定要不回来的齐柒,打火机是违禁品。”谢顾觉得这人好笑,陪他玩也合心意。
齐柒不说话,也不准备再向谢顾问什么。反正是回忆,挨过去得了,走什么过场,浪费时间浪费感情。而且和这小子说话怪难受的,浑身泛着一种……怎么说?网上的女生管这叫绿茶白莲味儿,熏得他头晕。
想着干脆现在也看不见了,他直接眼一闭意识一黑,也不管自己上身下面还压了一个人,秒睡,身体力行的表演《我在副本游戏中消极怠工》。
谢顾看着眼前唯一的正常人,亲亲热热的又用脑袋蹭了一下齐柒,长时间待在医院没有修剪的头发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齐柒被蹭的感觉就跟被狗蹭了差不多。
可惜天不遂人愿,被迫进副本,总是要还的。
小睡了一会儿,之前安静的跟死了一样的系统突然冒出来了:
【第一日已经过去,魔方格没有转动】
【恭喜各位玩家在《偷光》中活过第一天】
【现在开放游戏资料】
【主线任务(阶段一):找到灯台】
齐柒的“眼前”是一片淡蓝色的光幕,从他的经历可以看出游戏屏幕不是人客观事实上存在的东西,你就是瞎了也照样看得见游戏面板。而他的阶段一上面已经打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绿绿的,跟逃生通道的绿标一样。
系统沉稳的声线没有停顿,继续说着,仿佛直到把一串任务说完了才会停:
【主线任务(阶段二):找到打火机】
正当齐柒等着系统再说出什么明确的指引之语时,系统就遁了,仿佛专门为了他指点迷津一样。但是明明说了是各位玩家……想到之前所处的环境,那样的冰原真的会有人活下来吗?
可惜了,他现在只想摆烂。
……当发现医院逐渐开始变冷,摇铃也没有护士过来的时候,齐柒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副本的森森恶意——不是,你为了气氛可以,你咋还关空调了?冻成这狗样。
旁边谢顾在掀他被子,掀什么掀啊你旺旺掀被吗?好像有什么开始不对劲……谢顾年轻肝火盛怎么可能手怎么冷,齐柒用腰猛地一挺,从病床上扎了起来,一手把之前护士小姐姐给他绑好的纱布又拆了,因为小姐姐过硬的包扎技术和他过于着急的大力撕扯,在额头和眼睛上面留下了几道血线。
他时隔小半天终于视觉回归,不出意外应该也回归不了多久。一睁眼就看见刚刚掀他被的是个粘着点皮肉的骷髅手,怪不得那么凉。他连被子带骷髅一起甩下床去,自己也矫健一跃赤着脚往走廊上跑。
现在到不是纠结冷不冷的时候,本来好好的一个摇铃潜入给他变大逃杀了也是真够霉的。下次再也不摆烂了,齐柒暗下决心,环视了病房一圈没有发现谢顾的身影,也没有多大的在意。
毕竟副本回忆的幻像破了嘛,那里面的人物自然也应该跟着消失了,除了这些怪。
系统通报的人外可真不是吹的,他边跑边砸东西,那怪长得一副磕碜样,让他生理不适。就连刚刚温柔的小护士都把护士服撑爆了,流出来一摊不明怪物。
齐柒抱着大不了再把眼睛挖出来洗洗的心态,盯着那一摊不明物体看了一会儿,确定打火机没被“她”带在身上,浅松了一口气,接着身体又迅速紧绷起来:“这股味儿也太难受了!”
不过现在他不敢摆了,既然知道打火机在别的地方,那就好办多了。
一般存放病人收走的东西也会有两种地方,一种是珍而重之的锁起来,另一种就是堂而皇之的放办公桌上。很显然他遇见的属于后一种,刚找到护士的值班室就看到了留在桌上的打火机。
打火机漆了一层红色,上面印了一只灰色的鹰,长得很像他之前见过的一个东西。
齐柒没有多想,打火机到手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又躺回床上了。脚上沾了灰还有一些不明物体,眼前是谢顾的脸,医院还是他第一次清醒时候的嘈杂,手里有一个膈应人的手感——他不敢乱动,那是打火机。
他第一时间摇了铃,护士看见值班室的红灯亮了,赶紧过来查看他的情况:“你怎么又擅自把自己的纱布拆了,你还记得自己受了多重的伤吗?”语气里夹杂着一些对不听话病人的愠怒。
“我好像有点失忆了,我是怎么进的医院来着?”齐柒感兴趣的问,一打眼看上去脑子不太好的样子,惹得谢顾爬起来抱着齐柒笑。
“你不是车祸被送进来的么?顺带一提,你车祸的伤倒是不太严重,找到你的时候你眼框还有一圈血印子呢。”护士姐姐一边处理纱布,一边耐着性子回答。
谢顾看着怀里的齐柒愣了。在进入副本前,齐柒就是因为车祸才死的;而血印子,应该是他自己在试图扣出自己眼珠子的时候弄上的,他虽然没下死手,但是也应该让自己的眼睛收到了不小的伤害。
可是现在他皮肤表面一点伤也没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手心里有些咯人的打火机,把心一横,按下了杠杆。
火焰从谢顾后背上的病服开始燃烧,然后顺着他整个人蔓延。齐柒注视着谢顾一直不变的神色,然后看着他的皮肤像胶一样起皱、焦黄、然后粘连在一起。而齐柒就像被什么保护着,一点事都没发生。
火舌烧死了医院里所有的怪物,一直蹿到高楼,仿佛不止不休。
光并没有从齐柒的眼眶里跑出来,只是温润的在他的眼眶明亮。
麻木的机械音响起,同时他注意到阶段二已经打上了绿勾:
【主线任务(阶段三):逃出副本】
……
系统好像发生了什么损伤,声音里掺杂起滋滋的电流:
【所有前置任务抹消,任务重置:活过24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