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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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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青年是他养父的亲儿子,晏遥洗。
晏珵一时间没有吭声,只是瞥了眼晏遥洗沾了点浅绿色草汁的左手指尖。
他从小就有个毛病,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总要无意识地在手上弄点什么东西,草茎是最方便的。
顺着晏珵的目光,晏遥洗也意识到自己的毛病不仅又犯了,还被晏珵看见了,耳垂上染上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意,不禁拔高一点音量,咬牙道:
“晏珵!我问你话呢。”
于是晏珵重新望向他的双眼,带着温柔的情绪。
晏遥洗太熟悉这样的目光了,哪怕经历几年的分别时光,他都能直截了当地得出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变过的结论,以至于他恍惚了一瞬间。
他很少看到晏珵对他露出过除了这种温柔到几乎让人融化的目光以外的眼神,哪怕是四年前自己在极度失态的情况下歇斯底里地冲他咆哮,甚至让他滚的时候,晏珵都没有用任何厌恶的表情待他,眼眸依然沉静,犹如暖阳下缓缓流动的云霭。
但是他又很快抽离了出来,错开晏珵的眼睛,冷哼一句:
“导师要见你,走。”
顿了顿,他转过身,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嘴又很快闭上。
晏珵注意到前面的晏遥洗又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很快又被强迫了似的定住。
他无奈地低笑了一声然后跟上去,看到面前的人似乎走得更快了点。
后门开在了学府内府的一处侧峰,这里花草枝叶郁郁葱葱,是个丰草长林之地。
此峰十几年前被交予给一位大辅师打理,而自诩风雅懂韵致的大辅师在此峰栽满了花草,以至于道路大多剩下的都只是丛中阡陌,不见来路和去向。
再加上花丛林中常有被小虫叮咬的风险,许多弟子并不把这里当做久留之地,通常只有在前往后峰导师阁时才会路过。
在这里,很容易可以捡到迷路的弟子。
很快,晏珵二人面前就来了一个。
二人已经从遮挡住后门的假山后绕出,进入枝繁叶茂的矮林间。
彼时正值木芙蓉盛开之季节,淡粉色的木芙蓉遍布半座山头,娇嫩的花瓣上顶托的露珠在初阳下熠熠生辉。
晏珵察觉到晏遥洗略微放慢了一点脚步,也不知是不是在等他跟上。
鹅卵石铺成的路上,一白一蓝的人影向深处走去,秋雾袅袅散开。
晏遥洗突然停下,后面的人也随之止住脚步,温和道:“怎么了?”
晏遥洗不做声,晏遥洗只好向侧方一小步,才得以越过高出他半个头的晏遥洗,看到前方的人。
那人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内府弟子的新生袍服,一副焦急的样子。
这样的新弟子往往都是迷路在此的弟子,晏珵见怪不怪。
弟子道:“前辈可否告知如何前往冬侧门?”
晏遥洗侧开身,没理弟子,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却听到另一人道:
“先西向,待出了这片木芙蓉,再往东走,就能看到了。”
弟子朝晏珵点头,随即迈开脚步正准备离开,冷不丁听到晏遥洗道:
“站住。”
弟子吓了一跳,前脚刹住了后脚却没停下,差点栽倒。
晏遥洗的名头在学府内可谓人尽皆知。弟子只听说过他脾气糟糕,也远远见过他在比试上下手毫不留情的模样,此刻面对本尊,心里无比俱怯。
“你的礼数怎么回事,为什么对前辈如此轻慢?”晏遥洗皱眉道。
他虽然不喜晏珵,却不代表他愿意看到他被人如此对待......仅出于礼貌。
弟子听了愣住,片刻道:“这位是......前辈吗?”他似乎有点不可置信,“可是——”
后面的话在触及到晏遥洗的眼神后被吞进肚子里。
“抱歉前辈,是我失礼了。”弟子朝晏珵低头拱手,匆忙离开。
内府弟子修炼的范围内设有灵阵,筑基以下的弟子触及灵阵容易损坏躯体。
极昭学府无论年龄,外府弟子一律称内府弟子为前辈。
方才路过的弟子只有筑基初期,能够探知到晏珵只有练气后期的修为,自然而然地认为晏珵只是外府弟子,故而没有晏遥洗所说的“礼貌”。
晏遥洗皱眉看着弟子离开的背影,稍后收回视线,眼神掠过晏珵而即将撇开时骤然顿住。
几秒,晏珵见晏遥洗倏然目眦欲裂,跨上一大步向前死死拽住晏珵的小臂,从喉咙里颤抖着挤出:
“你的修为呢?谁把你伤成这样!”
晏珵目光轻飘飘触到自己被晏遥洗钳制得发疼的小臂,没有甩开他,晏遥洗却迟钝地感到手心传来的结实触感,被火燎到了似的赶紧松开。
“没什么,我此次回学府会和导师处理此事。”晏珵轻声说。
晏遥洗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却被晏珵打断:“去找导师吧,别让人家等。”
晏遥洗听闻,好像一口气没上来,用一种要把人活剥了的眼神瞪了眼晏珵,转身的第一步狠狠踩住脚下鹅卵石里的杂草。
接下来一路上,晏遥洗看起来身周气压更低了,偶有路过的弟子连头都不敢抬,远远的直接绕走。
晏珵完全不受影响,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方才你让那位小弟子喊我前辈,我却没听过你喊我前辈呢。”
“这几年我去凡人间给你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
“你还在生我的气么,关于那件事情,我......”话未了,晏遥洗头也不回呵斥道:“闭嘴。”
声音之冷,仿佛夹杂着慑人的钢针,毫不留情刺向晏珵。
“......”
二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了导师阁前都再没有人吭一个字。
导师阁坐落于峰的北侧,只有几座占地不大的小院落。虽说是“导师阁”,实际上只住了几位导师,大部分的导师仍然选择自己择地而居。
晏珵的导师名为任百辕,是一位资历颇深的导师。不过百岁便破了元婴,如今的修为已经到达了多数人所探知不到的境界。
晏遥洗进门时放慢了一步,余光中晏珵依然带着他万年不变的温润表情,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他刚被昔日除血亲外最亲密之人的言语所伤。
晏遥洗说不出他看到这一幕的感觉,先前的愤怒顷刻化作不甘和无力,对于晏珵的“不在乎”除了庆幸,更多的确是恨意。
清风柔柔吹拂,晏珵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没有人注意到晏遥洗身后紧紧握起的手,和被指甲划伤渗出血丝的指节。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