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冰计划》林涧晚

4、国庆节

　　纪晚杭接下来的几天早上果然都没碰到柏琛。早自习七点四十开始，纪晚杭一般踩着最后两分钟尾巴进教室，每次都要接受项羽的注视。今天铃声都响完了，他才冲进教室。

　　"你几点起床啊？"纪晚杭边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边问。

　　"六点。"还是一贯地惜字如金。

　　"六点？"公交车到学校只要二十分钟，从家里到公交站再短的腿十分钟也都走到了，从校门到教室，五分钟。七点出门绰绰有余，这人六点起床？起来打鸣吗？

　　"你自己在家做早餐？"纪晚杭想起那个焦黑的鸡蛋，应该是不太可能。

　　柏琛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突然看向他身后，缓缓转过头去。

　　纪晚杭感觉到威胁逼近，装模作样拿出语文课本就开始朗读。柏琛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英语课本，叹了口气。纪晚杭感到肩膀被人碰了一下，转过头就对上项羽凌厉的眼神。

　　"教室外面去站着。"

　　纪晚杭正纳闷自己怎么就被逮住了，突然看到柏琛手里的英语课本。妈的，今天是英语早自习……

　　纪晚杭瞪了柏琛一眼，慢吞吞站起来。柏琛目不斜视，也不知道看到了没有。

　　高一的课业比起高二高三自然不算繁重，但是还没有分科，每一门课都得学，虽然每科作业不算多，但是九门课加起来，一下子就把课余时间几乎全挤满了。加上A班是尖子班，老师们更是毫不留情地留作业，开学不到一个月，纪晚杭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初中小半年的作业。

　　练习册收上去之后再发下来，纪晚杭的却好几次因为没写名字被滞留在讲台上。

　　午休的时候纪晚杭买了一瓶可乐一路拿着回教室。从书包和抽屉里翻出所有没写名字的课本、练习册，堆成小山，把可乐放在最上面。

　　都是来家里吃过饭的关系了，微信也加上了，这点小要求应该不过分吧。纪晚杭略显扭捏把小山推到柏琛那边："那什么，帮我写下名字呗。"

　　柏琛的表情从"你自己没有手吗"到"这手确实不像是进化到能写字的程度"，最后顺从地拿下书堆上的可乐，抽出第一本，翻开封面，右手从笔袋里拿出一根中性笔开始写。

　　"去给我打水，要温的。"左手把水杯递给纪晚杭。

　　旁边这位本来以为会迎来一阵嘲讽，没想到这么顺利，一把薅过水杯就跑了。

　　饮水机的提示灯显示里面的热水还在烧，纪晚杭双腿交叠靠在墙上等，目光瞥向窗边的柏琛。他正低着头很认真地在写。速度很快，不停的拿起一本，再放下。手指很细长，指尖粉粉的。

　　柏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饮水机这边望过来。目光刚接触到纪晚杭的，饮水机"叮"地一声，纪晚杭触电一般蹲下转过去接水，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接了一半热水，兑了一半冷水。纪晚杭走回座位，柏琛已经快写完了。把水杯放在柏琛桌子上后，纪晚杭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看了看成果。

　　纪晚杭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在纸上原来这么好看，不像学生写的规规矩矩的，很飘逸，很潇洒。嗯，最重要的是，特别配他。

　　"你小时候练过书法啊？"纪晚杭靠过去问道。

　　"练过一阵。"

　　纪晚杭还在一本本地看，柏琛写完最后一本，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对水温很满意。最后一本是英语课本，纪晚杭翻开，发现柏琛不是写的汉字，而是按照英语语法，名在前，姓在后：Wanhang Ji。

　　纪晚杭在心里默念，像是柏琛在念他名字的后两个字。

　　突然感觉被撩了是怎么回事？

　　柏琛若无其事的样子让纪晚杭觉得自己最近实在是有点不正常。虽然是美色当前，但是这型号，不是，这品种似乎不太对啊。

　　刚开学不久，大家就意识到，国庆小长假就要到了。最后那一周，纪晚杭觉得自己已经逐渐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了。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虽然各科老师加起来布置了快赶上半本练习册厚度的作业，教室里还是充斥着快放假的高涨情绪，一群人已经在讨论要去哪里玩了。

　　"杭哥，国庆去哪儿玩啊？"终于放学了，贺晓天和齐彬站在纪晚杭桌前等他，顺便聊着小长假计划。"哎，柏琛呢？"看他书包还挂在椅背上，贺晓天问纪晚杭。

　　"项羽找他。"

　　"噢。"

　　纪晚杭想起昨天回家路上看到的广告：xx游乐场，国庆正式开业！！！全场八折！

　　"新开的游乐场去吗？看着还不错。"

　　"当然去啊，你呢？"贺晓天看向齐彬。

　　"好啊，几号去？"

　　纪晚杭顿了顿，"前几天肯定人特别多，我们晚点去，具体时间到时候再说，我先睡几天。"纪晚杭把作业一股脑塞进书包。

　　贺晓天睁大眼睛："几天？你要冬眠啊你？"

　　纪晚杭伸腿踢他一脚，"才几月份就冬眠。"

　　正说着，柏琛回来了。"项羽叫你干嘛？"纪晚杭拖拖拉拉收拾半天，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竞赛的事儿。"柏琛很快收拾好了东西，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

　　"高一就竞赛啊？"齐彬惊呼。学霸的世界我等平民果真是不能理解的。

　　柏琛看了纪晚杭一眼，去办公室之前就看他在收拾书包了，怎么这么半天还没收好。

　　"还只是意向，先了解一下。"

　　经过一个月，柏琛和他们几个稍微熟络一点了，平时也能说上几句话。

　　纪晚杭站起身："走了走了，快出去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气。"

　　四个人走成两排，柏琛和纪晚杭走在后面。贺晓天时不时冒出几句话，齐彬笑得前俯后仰。夕阳染红了半片天空，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宋岚国庆要带着一帮孩子去外地写生，纪晚杭不想跟着一起去，想着在家打打游戏，再找贺晓天他们去趟游乐场，出去打个球什么的。

　　"儿子，我走了啊，给你转了一千块，你爸忙着呢，国庆自己安排啊，记得写作业。"国庆第一天一大早，纪晚杭还在睡梦中就听见了左岚的声音，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了。

　　过了两个小时，纪晚杭饿醒了。起来翻了一通，只找到了一个小面包。纪晚杭换了身衣服出门买了一大包零食。回到家正准备开门，发现没带钥匙。

　　纪晚杭给他的大忙人爹发了个消息，说如果有空可以回来一趟开下门，虽然他也没奢望他爹能看到。站在门口踌蹰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扣了扣门。

　　于是，柏琛开门看到了纪晚杭拎着一大包吃的。

　　"我没带钥匙，家里没人，能在你家待会儿吗。"纪晚杭眼睛亮亮的，满眼期待看着柏琛。

　　柏琛脑子里挣扎了一会儿，就在纪晚杭内心万分后悔敲门这个决定，想要拔腿就跑时，柏琛稍稍侧身，示意让他进屋。

　　"你在干嘛？"

　　"写作业。"

　　纪晚杭一时语塞，怎么会有人会在假期第一天就开始写作业啊？

　　"要不要吃点？"纪晚杭举起手里的零食大礼包。

　　"我不怎么吃零食。"

　　这人怎么这么挑，可乐不喝，零食也不吃。

　　"进来吧。"柏琛站在他卧室门口，见纪晚杭正发愣。

　　"啊？哦哦哦……"纪晚杭就这样提着一大包零食走进了柏琛的卧室。卧室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的东西，更是像柏琛的话一样少。

　　"随便坐。"柏琛撂下一句话就转头写作业了。纪晚杭甚至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柏琛写完了一道题，拿出一张空白的英语周报："你先用我的写吧，回头把你的空白卷子给我就行。"

　　"呃……"还不如流落街头呢。

　　柏琛直接站起身从客厅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书桌的另一边，又把自己的书挪开，给纪晚杭腾出了位置。

　　行吧。

　　纪晚杭认命地拿起卷子开始啃。他本来以为自己完全没办法安静下来，实在忍不住就不写了，纪晚杭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柏琛认真写作业的样子，纪晚杭的内心感觉一种很舒心的平静，好像就是在学校安安静静地自习。有学霸坐镇，似乎效率也特别高。

　　纪晚杭英语成绩也还行，实在不会的也蒙一把写上了答案。还没到中午，纪晚杭已经做完了。

　　"还有卷子吗？"纪晚杭没想到这么丧心病狂的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其他卷子我都写完了，要不然就是练习册。"柏琛看了看手机，"你饿了吗？"

　　"还行。"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要吃吗？"

　　"你……你煮吗？"纪晚杭面露难色，怀疑地看着柏琛。

　　柏琛撇撇嘴，"煮饺子的程度还是会的。"

　　"噢？那你说饺子应该冷水下锅还是热水下锅？"纪晚杭仗着左岚偶尔传授的烹饪技巧成功让柏琛吃了瘪。

　　"我比较喜欢吃蒸饺。"

　　纪晚杭笑出了声，柏琛也勾起嘴角，两人同时感觉好像和对方又更亲近了一些。

　　饺子蒸上了，纪晚杭和柏琛站在厨房大眼瞪小眼。"要蒸个十几分钟，我定了闹钟，回卧室玩会儿。"纪晚杭拿手机往柏琛面前晃了晃。

　　"你国庆出去玩吗？"纪晚杭双手撑在床上，仰着头看柏琛收拾桌上的东西。

　　"可能回一趟B市，看我爸妈时间了。"柏琛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靠在书桌上。

　　纪晚杭身体前倾，"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说完两人皆是一愣。"我和老贺齐彬他们打算去新开的游乐场玩，一起去？"

　　柏琛犹豫了一下，"可能会回去待好几天。"

　　"我们就准备后几天选一天去，前几天人肯定巨多。"意思就是你只要不是最后一天晚上才回来就行。

　　"你们去吧，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果然又被拒绝了。

　　看着柏琛那样，纪晚杭又实在生不起气来，"柏琛同学，你长这么都没和朋友出去玩过？"

　　"小学的时候，出去春游秋游什么的。"实在推不了的也得去。

　　纪晚杭脑子里浮现出小小的柏琛在一群兴高采烈的小朋友中间面无表情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

　　如果有选择的话，柏琛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不用回应别人，不用担心自己的冷漠会伤害到别人。这样的性格，筛掉了大部分想要亲近的人，纪晚杭这样一直从各种缝隙试图渗透进来的还是第一个。

　　叮叮叮——闹钟适时地响起。柏琛用筷子夹起蒸得晶莹剔透的饱满鲜亮的饺子分别放进两个盘子里，又准备了两个碗碟放上醋。

　　"吃吧。"

　　"本来不是很饿的，这闻着还挺香。"

　　纪晚杭刚吃完他那个大忙人爹就打来了电话："我回来给你送钥匙了，你人呢？"纪晚杭把手机稍稍远离一点，听到楼道里似乎也有人说话。

　　纪晚杭大步走过去打开门，"你怎么回来了？"

　　"嘿，不是你给我发消息说没带钥匙吗？趁午休我这不就回来了嘛。"

　　见他爹有点疑惑，纪晚杭解释道："外面热，我在柏琛家待了会儿。"正说着，柏琛提着纪晚杭那一大包零食递给他，和纪黎打了个招呼。

　　好像没什么理由再待下去了，纪晚杭接过柏琛手里的零食："谢啦，我回去了。"

　　纪黎门都没进，送完钥匙说医院有事就又走了。纪晚杭一个人待在家里，有点无所事事，突然想起他刚刚在柏琛家写作业。

　　啊！英语周报没拿回来！

　　纪晚杭从自己书包里翻出那张英语周报，当时胡乱塞进书包，就差没揉成球了。现在拿出来看了看，又想起柏琛一尘不染的书桌和没有一点褶皱的课本，觉得这坨东西实在不太适合出现在柏琛的书桌上。

　　从书房里找来他爸的《内科学》和《外科学》，纪晚杭用力地把两本又大又厚的书并排压在那张几个角都翘起来的英语周报上。

　　到了晚上，他挪开那两本书，周报已经平整了，但是褶皱的痕迹还是挺明显的。

　　没办法了，就这样吧。纪晚杭拿着那张英语周报又敲响了柏琛家的门。

　　"这是原本我的那张，你把我写过的拿给我吧。"

　　"进来吧。"柏琛接过他手里的空白周报，奇怪地看了一眼，平整地有点不正常。纪晚杭写过的那张还在他书桌上。

　　"你不会就剩这张没写了吧。"纪晚杭看到原本上午还摆在桌上的各种作业现在全部都不见了。只有他那张周报，显得很多余。

　　"嗯。"

　　看来是我拖慢了学霸的刷题速度，罪过啊。纪晚杭拿走他的唯一写完的作业，飞快逃离了学霸的家。

　　柏琛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张被强行恢复平整的周报，想起了纪晚杭那天放学胡乱塞作业进书包的样子。

　　柏琛很轻微地笑了笑。拿起笔，准备解决掉最后一点作业。本来不用这么着急，只是柏琛不打算把书包背回老家去。

　　假期一旦过半，就开始给人紧迫感了。纪晚杭和贺晓天他们把游乐场定在了最后一天，所以剩下的时间差不多也就相当于一个周末了。没有学霸的光辉照耀，纪晚杭觉得自己的效率实在低得不像话。

　　拿起手机点开柏琛头像。纪晚杭发现他们的对话少得可怜，稍微一滑就到头了。柏琛的朋友圈也是少得可怜，大部分是书评影评。

　　"在家吗？"

　　"在老家。"

　　这回复速度简直让纪晚杭受宠若惊。

　　"几号回来？"

　　"六号。"正好柏琛爸妈七号医院安排了手术，所以提前回A市。

　　那岂不是来得及一起去游乐场。纪晚杭又想起柏琛之前已经说过不去了，还是不死心腆着脸皮问了一次。

　　"跟我们一起去游乐场吗，我们七号去。"

　　柏琛回复速度又回到了之前的水平。

　　看来要转变策略，纪晚杭发过去一个贱贱的表情，"你难道恐高？"

　　"……"

　　"七号几点？"

　　一下子接连收到两条回复，果然很有效。纪晚杭抱着手机，在椅子上摇来摇去，笑得嘴角快咧到下巴了。

　　"吃了午饭去，到时候我去你家找你。"

　　"好。"

　　接下来的几天纪晚杭一边赶作业，一边在网上查攻略。看来评价不错的样子。

　　大摆锤很带劲！
　　鬼屋NPC太敬业了，一直被打还一直追我们哈哈哈哈哈哈～
　　跳楼机差点把我心脏吓停了，非战斗人员请不要轻易尝试！

　　看着一条又一条的带图评论，纪晚杭决定全部来一遍。

　　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两个人不熟悉的时候，可以一起去一趟鬼屋。恐惧和黑暗会消解掉对身边人的距离感，让两个人迅速熟悉起来，并且很容易产生心动的感觉，所以尤其适合情侣或者即将成为情侣的人去玩。

　　他们四个根正苗红的青少年，谁说不适合一起去鬼屋。

　　七号那天，纪晚杭早早就起床了。T恤加白色外套，显得整个人清爽又明亮。贺晓天发来消息：兴奋！激动！开心！

　　"我们直接去游乐场啊，你和齐彬在门口等我们。"

　　"哪儿来的们？"

　　"我叫了柏琛。"

　　"杭哥牛逼，冰山哥都叫得动。"

　　"那是！"也就是软磨硬泡加激将法吧，小菜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