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无间道》萧茜宁

14、伤疤 那些你

　　那些你曾经深信、深爱的人，突然变成一团可以灼伤人的烈火时，人们的抗热能力会本能地提高。如果是一个普通关系的人语气伤人，或者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可能还不及触碰到你，你已经跳起老高。而面对那些亲密的人时，就不一样，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会毫无道理地原谅。
　　一般家暴都不是一次，仅仅是一个开始就会持续很久很久。纪以茉听王琼讲到这儿的时候，就知道这样的家暴场面，在她面前上演过无数次，她轻轻咬住下唇，这个时候她应该安慰这个女孩儿，所以顾莫止从她的思绪里被驱逐出境了。
　　“对不起，让你掀开伤口，还会疼吗？”纪以茉温柔地问她。
　　王琼垂目摇头，“有些记忆是无法忘记的，但也没那么疼了，毕竟我走入社会之后，遇到了很多好人。就像顾总一直对我很照顾。”
　　纪以茉不想再从王琼嘴里听到顾莫止，这笔帐，她会找他算。
　　“那你爸爸没事吧？”她转移了话题。
　　王琼那张泛着一点羞涩的脸又暗了下去，“他的腿断了。”说得好像是个不相干的人。纪以茉从细节中读到了这个女孩子的心思。
　　“我们送他去了医院。我妈妈去照顾他，那时候我真不明白，这样的男人，妈妈为什么不离婚。”王琼的语调很无情，一点都不像刚才进来时的那个文静的女孩子，纪以茉竟然有些害怕，“哦，也许那个年代的人都是这样的。”她喃喃地回应，“那后来呢？”
　　“他瘸了，就不那么容易打人了，就不打了，但他开始扔东西，我上学回家时，总能看到妈妈身上、脸上有伤，看到我就忍不住想去打他，可妈妈总是拉着我，不让我打他。”王琼冷冽的眼神越来越犀利，纪以茉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我觉得我妈和他离婚会更幸福，我和我姐毕业以后有了工作一起养她，她不需要这个男人。”王琼的描述再也没提到一个爸字，这个男人成了她父亲的代名词。
　　纪以茉好奇地问：“那他们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吗？”
　　“不是，是我外婆看中了他。”王琼冷笑了一下继续说：“所以，老人的眼光也不一定都是准的，对吗？”她抬眸看着纪以茉笑的时候，脸上又那么清纯，眼底的甜蜜让纪以茉有些错觉，甚至她莫名地觉得屋子里有些发冷。虽然快过年了，外面的气温很底，但她的工作室有一台暖炉，谁来了都说这里温暖。纪以茉不禁瞥向她的暖炉，上面的荧光屏显示，暖炉在正常工作，没什么异样。
　　纪以茉又点点头，笑得已经不太自然地说：“是呀，人是最复杂的动物，有时候全凭运气。”
　　“现代人就自由了吗？纪老师和顾总呢？”王琼突然冒犯地一问，问怔了纪以茉。王琼的话说得不明不白，问得很高明，纪以茉怎么回答都很为难。
　　不过，纪以茉很快镇定下来，心下暗自腹诽：纪以茉呀纪以茉，你以为人家是青铜，实际上是王者，你还去同情人家,还会觉得人家年轻弱小么？
　　她的对手会在纪以茉以后的日子里年龄越来越小。
　　“纵观人类婚姻史，会发现，直到最近，才有许多人得到真正的自由选择伴侣，而婚姻往往不是自由选择，还会因为家庭背景、社会地位、经济等因素限止，所以，现在的婚姻如果说自由不自由，是要看双方在知道彼此这些附加条件之后的选择，还是仅仅因为一个人而选择。我国看似自由的婚姻实际意义上的自由婚姻又有多少呢？”纪以茉一本正经地回答，想用这一大段话削弱王琼寻问的她和顾莫止之间的关系。
　　“你和顾总算是因为工作而认识的吧？这种关系算不算外因而引发的内因？”这个年轻的女孩并不好糊弄，她继续追问纪以茉。
　　纪以茉只慌乱了那一瞬，现在她恢复了冷静的自己，便礼貌地笑着说：“我和顾总？算什么？”反问回去，眼神之中颇有玩味之意，显然是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了。王琼碰到了对手，便不敢再问。
　　“后来你妈妈和你爸爸离婚了吗？”纪以茉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此刻，她已经完全是工作的态度了。
　　王琼说：“没有。但后来，他还是死了。该死的人，早晚都会死的。”她的语气几近狠戾，纪以茉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杀了她父亲。
　　纪以茉盯着王琼看了许久，“病了？”才问。
　　“他的腿残疾了，还出去喝酒，冬天，地上的冰太滑，他的轮椅滑进沟里，冻死了。”王琼深吸口气，就像结束她父亲的生命一样，结束了这段悲伤的讲述，转而，她又淡淡地笑着继续说：“我妈就解脱了，我和我姐也不用再替他还酒债。”
　　纪以茉不可思议地问：“你是哪里人？”
　　“哈尔滨。”王琼看着她淡淡地说。
　　想到那个冰雪之地，让生在江南的纪以茉终于相信，人是可以冻死的。曾经去俄罗斯旅行的时候，她就曾经听到过这样的故事，因为天气寒冷，嗜酒的俄罗斯男人很容易冻死在路边，那时候，她觉得是个笑话。
　　“就是说，父亲的去世才让你们母女仨人从家暴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如果他还活着，这种伤害就无法阻止吗？”纪以茉开始向她要探索的主题深入。
　　王琼好像又沉浸到她的童年中去了似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打，每天都打，打完我妈，打我们，我的头发经常被他拉掉一块又一块，我也经常要请假，不想让同学看到我的伤。”终于一滴泪从她的脸颊滑落，她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但泪水已经决堤，止也止不住，她唔唔地哭，哽咽得说不下去。
　　纪以茉那一刻仅存的想法是，她眼前的女孩儿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彻底治好她心底的伤，不然，她可能找不到爱人。
　　纪以茉却不会想到，王琼不仅是找不到爱人，还会伤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