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主角她杀上门来》千层下巴

1、病娇讨债

　　第一章
　　林壹一直觉得她的颜色淡极了。她没抹上强烈的红色，黑色，白色，也未能成为像她母亲林艳那样张扬的亮色。
　　她小学时从未考虑过学习，小手一推，推开那群像蚂蚁爬的阿拉伯数字。作业靠抄，考试靠蒙，待到期末，所有知识便联合起来欺负她，得了个倒吸一口凉气的七分。
　　满分是一百。
　　她拿着试卷，在身旁同学的窃笑和老师的批评中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个丢脸的分数。
　　孤零零的数字七红得触目惊心，她在楼下徘徊了半个小时，揪光了草坪里所有的杂草，最终不情不愿推门回家，把试卷递给妈妈，忐忑不安地等着回应。
　　意料之外，林艳只看了一眼就噗嗤爆笑，全然没有责骂，甚至声称要将这份试卷裱起来。
　　她只是问了一句：”你喜欢数学吗？“
　　林壹对此称不上喜欢或者讨厌，于是她回答：“不知道。”
　　林艳大手一挥，说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不知道就先尝试。
　　后来林艳给她报了课外辅导，想学就去，一切由她。林壹习以为常，以为世间母亲都如此。后来她才知晓，母亲很特别。
　　她亮丽而张扬，教导林壹要做自己，然而就在这番告诫之下，林壹渐渐成为了一个淡色的人，也没有做成自己。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的人生即将终结。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被陌生人掐死，死不瞑目。
　　不知道出差三天后回来的母上大人见到她的尸体会有何感想。
　　林壹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从喉咙里挤出绝望的气泡声，像条搁浅的鱼，嘴唇无力地开开合合。
　　满腹的道别还未来得及从母亲数到别人，脖子上的手却忽然松开，转为捂嘴，盖住她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这下仍是一阵窒息，林壹泪眼朦胧，好一番折腾才找回她快要升天的意识。

　　她擦干泪水，抬眼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这双眼生得极美，宛如蝴蝶翅膀的睫毛微微颤动。左眼角下方点缀一泪痣，整张脸精致且妖艳。

　　林壹一时看呆，呼吸都停了一瞬。

　　掐她的那位陌生女子似是被她这幅傻样逗笑，唇角微微上扬，可眼神漠然，像冰刀凉凉滑过林壹全身。

　　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随后慢慢松开手。
　　林壹也没准备尖叫求救，家里和隔壁都没有人，等把人叫来，尸体都凉了。

　　她从床上直起身，见着眼前这位女子一袭长发落肩，身着古式薄罗长裙，古风味真是从头弥漫到脚。

　　林壹脑内刚弹出“穿越”二字，古代美人就笑吟吟开了口，似乎笃定这话足以令她理解现状：“我叫痕。”

　　她料想得没错，林壹妄想膨胀的大脑瞬间寻到来源。

　　“你是我的小说主角？！”

　　她差点尖叫，及时捂住了嘴，生怕又被掐脖子。

　　说是小说，其实是未完成的草稿。她仗着座位靠墙，远离老师视线，将素日对学校、对社会积怨已久的不满，统统化为小说主角的苦难，能写多惨就写多惨，通篇作者的恶意糊她一脸。
　　没给别人看过，更别提发表。

　　“你，你是痕？怎么会……？”
　　“我想见你啊。”痕忽地笑起来，天生的微笑唇，微微上扬就是一个甜甜的弧度，她舞起裙边：“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

　　“比如，为什么要写出我？”
　　“比如，为什么要给我安排那么不幸的情节？”
　　“比如，为什么——想杀我？”

　　她收了笑意，漆黑的瞳仁仿佛吞噬所有亮光，深不见底，逼着林壹眼睛不让她躲闪。

　　“我……没有杀你。”林壹被她镇住，支吾着回道。

　　故事里，痕出身村落，父母双亡，算命师傅算卦，说她克父克母克朋友，越接近她越会不幸，村落居民避之不及，将她赶出村落。后来她被好心人收养长大，度过一段算是无忧无虑的日子。

　　当然，林壹怎么可能让她好过，不久好心人因为交不起粮被活活打死，她前去报仇，却被旁人抓住，那人见她模样尚佳，动了心思，口口声声说会帮她，却把她卖给仇家做奴婢，后面就是被骗，脱身，帮助她的人遭遇不幸……无限循环。

　　怪不得痕一见面就想掐死她，换她也想掐。

　　痕没有理会她的回答，或许答案与否并不重要。
　　她突然抚上林壹脖颈，冰凉的手指划过皮肤，林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弄疼你了吗，没关系，等天亮痕迹就会消失了。”

　　痕的笑容里瞧不出一丝阴翳，笑得很好看，当然好看，她的容貌可是林壹费尽心思描摹，理想中的美人，挑不出任何瑕疵。

　　林壹被美色迷了眼，连连摇头表示没弄疼，没关系。
　　反正没被掐死，一切好说。

　　痕见她反应，倒是稀奇：“你不害怕？”

　　林壹虎躯一震，刚准备掷地有声喊出“我不害怕”，期望得到对方“她好特别”的好奇和好感加成，逃过杀身之祸，痕却道：“好生没趣。”

　　林壹缓缓顿住，忽略因这句产生的不爽。

　　她忘了痕是病娇，病娇当然要猎物反应越剧烈越有趣，越想留着久点慢慢折磨，没趣的当然一刀割喉。

　　现在装害怕还来得及吗？
　　林壹欲哭无泪，吐了个音又噤声：“你来……”
　　就是想掐死我吗？

　　痕知道她想说什么，指向窗外。此时天将明，晦暗与光明的交界点。

　　“待到天亮，我就会消失。我杀不了你，只是见你毫无防备，忍不住动了手。”

　　话说得轻轻巧巧，里面的恨意可是十足不减，翻译过来不就是下意识想掐死她吗？

　　林壹向来钝感，生死当前，她激了点挣扎恐惧的情绪，现在一听杀不了她，她瞬间就相信了。

　　杀不了，很合理嘛，二维怎么可能影响到三维。

　　林壹宽了心，金蛇狂舞的脑回路倒转而体谅起痕的心情。

　　剧情是她写的，也是她塑造出痕的性格，为母之过。

　　于是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你。

　　痕要是能听到她心声，估计想给她翻白眼——谁想认你这个母亲？

　　好在她只听见林壹的道歉，神色未动：“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在此地留有痕迹。我来只是希望你将故事写完。”

　　将你这么惨的故事写完？林壹又想尖叫了，按她原本设想是痕终于看清世界的悲惨，自知在时代背景下渺小与无能为力，投河自尽。搁笔也是觉得太惨了，或者说下笔发泄一通怨恨，终于回归平和心态，泛了点人类应有的同情心，坑了。

　　“要……要把你之前的经历改一改吗，我之前铁石心肠，坏事做尽，愧为作者，现在我诚信悔过，重写一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加上……”

　　林壹恍然原来是主角上门讨债，她诚恳地握住痕的手，正是这双手几分钟前还掐着她的脖子，现在林壹重新打量一番，觉得不愧是她创造的主角，纤纤玉手，生得修长又白嫩，至于为什么苦难经历下还能没有老茧皱皮，设定，这都是设定，天生丽质难自弃。

　　“不必，那些经历才会有现在的我，如果重新修改，便不再是我。“痕任她摸手，复杂的情绪从眼里一闪而过，”我希望你写完它，写完一个完整的故事，并且得到读者承认。”

　　“读者？”

　　痕抽出手，摸了摸林壹的头顶，顺着她睡乱的长发滑下：“没错，哪怕只是一个读者，只要他愿意相信这个故事，承认它在另一个世界里正在发生……”

　　只要他愿意相信，我就能存在。

　　痕思及此，低叹一声：“这是我在别地明白的道理，再牵强的故事，只要读者愿意相信，它就立刻获得灵魂，飞上无垠的天空，请让别人相信它吧。”

　　牵强……林壹敏感的注意力全放在这词上，怀疑暗指她写的内容。本来故事就是一时兴起，大多逻辑禁不起细想，还全是中二病阴暗妄想，自己看都狂起鸡皮疙瘩，更别提让别人相信。

　　她顿觉这难度比重写还高，退堂鼓打得比谁都响，赶紧一把拽住痕：“我能力不够啊，我才是个高中生，人生阅历浅薄得三秒可以翻完……”

　　未等林壹说完最后三个字“我不行”，痕右手刷地捏住林壹的脸颊，左手熟练捂住她嘴，长长的指甲用力嵌进肉里，痛得林壹急忙拍开她的手，手指一抹，居然出血了。

　　“时间不多了。”痕皮笑肉不笑，“虽然我杀不了你，但能每晚让你感受窒息的痛苦。记住相信不是说相信就可以相信的，必须得是真心。”

　　痕沉醉于她眼里的惊恐与害怕，向前一步，将林壹逼近墙边，俯下身，凝视着她的眼。

　　温凉气息拂过脸颊，细碎发丝滑落织成天幕遮住视线，林壹不由自主被她的双眸吸引，忘了眨眼。呆呆任她在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像清晨的薄雾，飘散在第一缕光中。

　　*
　　天亮后，正如痕所说，脖子上的手印，脸上的划痕统统消失，林壹不由得怀疑是否全是她的幻觉。实际上那时，房间也处于晦暗不清的颜色，一切朦胧得像一场梦。

　　林壹又忍不住摸摸额头，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试图触碰痕留下的吻，搞得她一上午恍恍惚惚，连朋友叫她也听不见。

　　“……林壹，林壹？你运动会有报名的项目吗？”

　　林壹脸颊被捏，拽回了升天的灵魂。

　　她怒视罪魁祸首，含糊不清地说：”放搜（放手）……“

　　“嘿嘿，对不起，见你发呆很可爱，忍不住上手了。”

　　站在她面前的女生名叫顾之芸，既是她同桌也是班长，个子高挑，高马尾扎得精神十足，最擅长左右逢源，结交朋友，班上所有人和她关系都不错。整日被同学“班长”、“班长大人”地喊，早已痛失真名。

　　如果用颜色来形容顾之芸，那就是红色，就像她现在穿的这件运动外套。

　　林壹听她夸自己漂亮、可爱，已经听到麻木，从受宠若惊到见怪不怪，现在面对夸奖也淡定自若。

　　柳叶弯眉又如何，明眸善睐又如何，不都是两根眉毛，一对眼睛。

　　再好看也没有痕的眼睛好看。

　　林壹一脸深沉，宛如看淡红尘的得道高僧。

　　顾之芸在林壹眼前打了个响指，笑道：“运动会你报名了吗？”

　　“没有。”

　　林壹回道。这节课是体育课，高中体育老师是摸鱼一把好手，他们也知道学生三步一岔气，五步大喘气，往往象征性训练半节课，后半节课就是自由活动。

　　只有几个报名参加比赛的人和体育生在训练。

　　顾之芸也是其中一位，运动会的女子八百米和男子一千米总是凑不齐人数，她作为班长和运动系女生被体育委员拜托，接下了女子四百米接力赛和八百米跑，按她话来说，“期望两个都别进决赛”。

　　最后一天下午是决赛，如果两个都进了，她连跑估计会吐血。

　　不过林壹知道她是全力以赴的行动派，正如现在。

　　“我要去跑步了。真羡慕你……八百米很爽哦，你不想试试吗？”

　　“别看我，我手拎不动米，身体爬三楼就断气，做一位文静淑女是我毕生梦想。”

　　“幽默点五分！”

　　顾之芸挑眉，向林壹张开手掌，比了个五，平时她们经常这样开玩笑打分，满分是十。

　　“太低啦！”

　　“淑女这个词也太过老土了，跟上时代潮流吧林小姐——”

　　顾之芸一甩马尾辫，踏上红色塑胶跑道，声音越来越远，她去练习了。

　　她嘴上说着羡慕林壹休息，行动却没有任何气馁，似乎乐在其中。

　　为什么她被拜托了却能兴致勃勃，而我却高兴不起来呢。

　　林壹一边想着，一边盯着手中的小说原稿，又不禁叹气。

　　痕消失后天色尚早，她睡不着觉，翻箱倒柜寻找小说原稿。

　　她习惯在草稿纸上写，上课摸鱼方便，不易被发现，只是胶不牢会散。清晨她掏书包和书橱，将每本书都抖了抖，偶尔哗哗落一片，像游戏击毙怪物的掉落物，不像找原稿倒像在寻宝。

　　现在按序号标上了顺序，合在一起像模像样，只是内容……

　　她脱离当时的心境，勉强撑过三章，之后就脚趾扣地，多看一眼都是折磨，一个人在床上疯狂打滚，抱头无声嚎叫，恨不得当场毁尸灭迹。

　　要为了痕写下去吗？可是这样悲惨的故事，她真的渴望获得完结吗？

　　说到底，她为什么能来到我这边的世界？

　　她又陷入思索，手中的草稿纸被风一吹，迫不及待脱离这个瞻前顾后的创作者，奔向自由。

　　然而自由是暂时的，是借力的，它没能晃悠多远，就直挺挺落下，两张纸兵分两路，躺在了两个人脚边，仿佛一脸娇羞，等着被人捡起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