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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烧烤店主金启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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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叫我大头就行,嗯。”金启辛说,“别客气都,问吧。”
他坐在隋风那边。这下包厢里的阵营彻底按男女分开了。曲奶奶、侯佳音和杜雨晴一边,隋风、小毕和……这个大哥一边。大哥其实没那么强壮,只是头大。但由于他双腿叉开的狂野坐姿占领了小半张床,姜辞墨只好站起来,和列车员一起靠在包厢门边上。
“大哥,你名儿真不错!有什么讲究?”姜辞墨被他的大嗓门带动得也热情起来了。
“家谱排的一个启字,没什么讲究。”大哥眯着眼睛,脸上每一个细胞都呼唤着“快来问我,快来问我”。
“你家学渊源啊?”姜辞墨真开始好奇了,“沈阳有什么大家族?”话没说完突然一拍脑袋,差点被车晃倒,列车员一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挺瘦个人竟然力大无穷!
姜辞墨大叫:“我的娘,你不是吧?”
大哥这回彻底舒适了。
他指着自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哈哈哈哈哈哈,鄙人不才,姓爱新觉罗!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清亡了以后,不少曾经的皇亲国戚改姓,爱新觉罗一支以祖辈国号“金”为姓,也算是一种纪念。但贵族嘛,总有不少攀附的,或者意外撞名的,所以姜辞墨一开始不敢妄自揣测。
他可能是在是太开心了,姜辞墨觉得自己耳膜嗡嗡的响,她觉得以这个音量,那些车厢里睡着的乘客都能给喊醒过来——要不让他试试?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曲奶奶神秘兮兮:“真的?”
“那还能假吗?”大哥不乐意了,“我家里有族谱呢。我是康熙儿子雍正弟弟那一支的后裔,正经镶黄旗满人,排启字辈。我们家是,胤弘永绵奕,载溥毓恒启,溥仪是我太爷爷辈。”
“牛逼。”曲奶奶道。
“启功和您什么关系啊?”杜雨晴问。大哥脑子转了一下:“亲戚,都是亲戚。”杜雨晴露出诡异的笑。
姜辞墨也很震撼,她记得在小时候爸爸的电话簿子上有一个叫“佟敏”的阿姨,爸爸说她家是满族,后来姜辞墨学了知识后知道她家在清朝时是姓“佟佳”的,这叫满族八大杏儿。
不过那是贵族,这是正经皇族,又是一种感觉了。
她看着这位觉罗,努力想象着他是否遗传了康熙或雍正的某些特质,比如……开朗,健谈,大头?
“我跟朋友一起开一家烧烤,我负责开,他负责烤,小子原来学厨师的。”金启辛放松地抖腿,抖得隋风父子那边一颠一颠的,“我没什么来历,我家里都是老实人,人口很简单,我爸我妈,我姐,我,我俩闺女。”
“嗯。”姜辞墨知道自己只要继续这样保持好奇的态度,他就会主动把家底一股脑全秃噜出去。果然他喝了口茶水继续道:
“我爸妈以前是小领导,手里有点小钱都给孩子了。现在他们和我姐住一起,帮她看孩子。我外甥女刚生孩子,小孩刚三个月搞不了破坏,哈。”
“是。”姜辞墨心道总算知道是谁泡的这抠搜的茶了。“孩子三个月最好玩了,只要不哭不闹,可爱的很。”
“是。”金启辛又喝了一口,把杯子举到姜辞墨面前,“这是太平猴魁,听说过没?”
“哎呦,金贵的,没喝过呢。”
“来给你倒一杯你尝尝,还有水瓶吗?”金启辛说着又要爬上去,姜辞墨拦住他,“大哥我们说完你再去,不着急,啊。”
金启辛想了想坐回去,叹了口气。
“我自己家,就我和俩闺女,老大十五,老二刚过十周岁,也是我妈给看大的。说句话我妈真能耐,我这名儿就是她整的。启辛,知道啥是辛不?”
姜辞墨摇头。
“你得学历史啊,辛!亥!革!命!”大哥每说一个字都用手指点一下床架,当当的响,“革命家推翻了腐朽的封建社会,我太爷爷,下台啦,哈哈哈哈!”
姜辞墨这回是真笑了,这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她也能赶上一回,这火车真没白坐!
“这实在是太能耐了。”她赞叹道。
“我觉得挺好啊,咱们现代社会多好呢。我下一代连辈都去了,本来是焘,女孩叫焘奇怪。俩闺女都是我起的名字,老大08年生的,叫金迎运;老二13年生的,叫金乘舟。”
“这回我知道了!”姜辞墨举手,“08年奥运,13年神舟九号上天!”
“对对对,女孩就应该多了解历史,当代历史也是重要的历史。”金启辛很满意,“我大女儿就……”他扭头一望,看着了杜雨晴,“诶,就你这么大,对,和你可像了,也戴个这小眼镜,现在是流行这种镜框吗?”
“我按自己喜好选的,不知道流不流……”杜雨晴还没说完金启辛就把这个话题忘了,转头继续和姜辞墨聊:
“她过了年不就中考了吗?墙上贴个纸条写拼搏白天要考上二中。我说你能考上高中就行,不管什么中。嘿呀,我这脑子好使,她妈也好使,可能是随她爸了。大人智商不够就别要求孩子了呗,是不是。”
这信息量一下子就大了,原来大女儿不是他亲生的。
“大哥,”姜辞墨盯着备忘录,“讲讲你自己吧。你的生活和爱情事业啥的。”
大哥瞪着姜辞墨。
大家都知道,平时幽默和气的人一旦生气,给人的压力会格外的大。姜辞墨几乎要撤回发言了,大哥却又嘿嘿地笑开了。
“爱情,”他变魔术一样从列车员的小推车零食堆里准确地掏出一包五香瓜子,撕开扔一颗到自己嘴里,整瓜子进去皮吐到地下垃圾桶中,速度快力道足,呸的一下。
“狗屁爱情!”
“这个世界上的感情没有永恒不变的,有的变深,有的变浅。只有爱情,从虚无到虚无。”
车厢里再再再次安静一秒,姜辞墨发现他们在无意中还是小看大哥了。从他一口说出小情侣的身份,到科普历史,再到分析爱情,他一直在输出着独特而又珍贵的价值观,只不过因为语气和人设问题,显得很不正式。
“讲讲吧。”姜辞墨像中国好声音评委一样,等着选手说出自己的故事。
大哥坐正了,腿放下,瓜子放下,擦擦嘴。
“我前妻很能赚钱,我们在一起十五年,遇到她的时候在一家银行,我存钱,她取钱,中间有个人插队,她跟那人吵起来了。我一看她怀里还推着小孩,小孩都直哭,心里来气,帮她吵。”
“赢了吧?”
“伟大的胜利。”大哥评价,“开启了我恋爱生活新的一页。她非得感谢我,我说不用谢,咱俩处对象吧。”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没老公。她一个人穿正装在下班点过来存钱,进的是VIP室,西装是定制的,皮鞋是红底细高跟,头发油光水滑的,是重大场合刚开完会。旁边那老头插队根本不关她事她非要横插一棒子,说明家里条件不错,语气厉害,在公司里地位不低。这种身份不雇月嫂,非要一个人推婴儿车出来取钱,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可能刚换了生活环境。还敢吵架,说明生活不顺导致脾气不好。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右边眼影花了。她这种女人用的化妆品都是防水的,还能晕开肯定是大哭了一场,用手使劲抹了。”
大哥认真地看着姜辞墨。
“这几句话我只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嗷。”
“我保证。”姜辞墨郑重地说。
大哥恢复正常表情,“反正我就跟她在一块了。那时候老大也才三个月。她大着肚子发现前夫包二奶,忍到孩子出生就离了,搬出去自己住。她那老公也是有点事,两个人闹得挺厉害的。”
“然后呢?”
“然后就……”大哥望着天花板,“十五年过去了。”
他一直盯着天花板,上面有油腻的污渍,芭比公主贴纸,划痕,彩笔涂鸦,办/假/证的电话号。他要把天花板盯出花来,以概括零碎的生活。
“我这些年一直东奔西跑的,她也不着家,两个孩子先是找保姆,后来保姆折腾孩子就辞了,让她爸妈看,老人习惯不好,最后我妈过去看,她有事我就请假搁家看,我们俩轮流一直到现在。”
“你是创业啊?”
“我有个兼职,给杂志社供稿。跟一帮子朋友自学的摄影,属于个人爱好。在东北这片来回跑,最远就是这次来北京。到处找人,采访,拍摄,这双眼睛就是这么练的嘛。”他打开手机,找到一个单独的电子相册,展示给姜辞墨看:
“这个哥们是赫哲族的,他身上穿的这叫鱼皮衣,得用大马哈鱼的鱼皮,小木槌一锤一锤凿出来这么一件。这个大姐是蒙古人,会呼麦,女子呼麦和男子的音调不一样。这个小姑娘是萨满传承人,萨满教,能说会道的,会作法。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魔法?朱丽就不信,她……”
他叹了口气。
“讲错了,是前妻了。”他继续嗑瓜子,隋风用脚把放在小桌板下的垃圾桶踢过来一点,抱着孩子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