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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中小妹杜雨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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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北的土地上,死亡不是结束,悲伤像爆米花一样爆开,落在欢笑里变成化不掉的雪。”
杜雨晴用这句话形容隋风。
戴眼镜的妹妹从中铺爬下来,犹豫了一下,和年龄相近的侯佳音挤在一起。侯佳音和曲超英用极度同步的动作同时往窗台那边靠了靠,给她留出一大块位置。
“我是不是有点胖啊?”她很不好意思地问她们。侯佳音连忙摇头:“哪有?是我瘦,我体测营养不良。”
“谢谢姐姐,谢谢奶奶。”杜雨晴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
经过刚才的玉瓶事件,姜辞墨自认为在她心里已经是“可靠安全的大姐姐”了,但面对她时,看上去气场软软脾气柔柔的杜雨晴还是绷着脸,用一种探究的神情看着这位突如其来的“调查者”。
姜辞墨一再向她保证这次谈话不会以视频、音频或文字等任何形式记录。杜雨晴又指着她手机问她在看什么,她翻过屏幕给她看自己列出的提问元素。
“你觉得还有什么遗漏的可以在上面补充。”她温柔地用眼神跟杜雨晴交流。
这个孩子的防备心极强。在最初姜辞墨决定由自己用谈话进行主导调查的时候,包厢里所有人都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下表示配合,只有杜雨晴不说话。姜辞墨反复问:“我可以当作你同意了吗?”她不讲话。姜辞墨说:“如果你不同意就摇摇头。”她还是没有一丝反应。姜辞墨甚至怀疑她聋哑或智力障碍。
就连现在,大家都在打探小情侣八卦的时候,她也只是默默听着不参与。本来难度最大的该留在最后,可姜辞墨只好先采访她。
对于这种人,收服他们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获得参与感,觉得自己的价值被肯定,认可这件事情对她自己有利,她对事情也有利。因此姜辞墨开诚布公。
“全车都睡了,只有我们醒着。我们是特殊的,这其中一定有老天的用意。我的想法是找出我们几人的共性,来回答“你是谁”这个问题。这个特性一定是有关身份的,我第一步……”
“精神。”
杜雨晴嘴里突然蹦出来两个字。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默默盯着手机。她的声音比较粗,像女中音,但语气又是轻柔的,和侯佳音正相反。
姜辞墨很耐心地问:“什么精神?”
杜雨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对着姜辞墨,如同两汪清凌凌的泉眼,姜辞墨甚至能在其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精神依托。”杜雨晴一字一顿,似乎生怕她听不懂,“身份证上的身份是为了方便管理,对人的客观统一注解,只代表人的一小部分。剩下更大更广袤的部分,是人在精神上对自己身份的认同。”
“比如隋风哥哥,他的户籍在北京,老家在铁岭。假设他18岁开始在北京生活,那么直到现在,他刚好在两个城市各度过了18年。在法律身份上他是北京人,并不代表他认同自己是北京人。从民俗身份上他是铁岭人,也不能认为在他心中铁岭就是他的家乡。一切都要他自己决定。
再比如他的工作。一名软件工程师不一定热爱自己的工作。如果他喜欢钓鱼,他会更喜欢称自己为钓鱼佬。如果他更看重家庭,会愿意首先介绍自己是一位丈夫和父亲。”
讲完一长段话,她长舒了口气,“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杜雨晴虽然声音小但胜在口齿清晰,姜辞墨轻易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于是她笑:“你会怎么介绍自己,我想听一听。”
杜雨晴微微吸住下唇,下巴皱出三道褶,表示出她的情绪涌动。姜辞墨就这样一直等着,过了一分多钟她开口:
“我姓杜,双名雨晴,是小太阳的朋友。”
“小太阳执着勤奋,有着太阳一样的动力,照耀着她身旁的我。她有远大的理想,成为医生济世救民。她顽强坦荡,从黑暗的地方走出来,却从不隐藏伤口。她敢爱敢恨,胸中燃烧着我触不到的火焰。她给我信任,给我依赖,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她居然笑得露出了七颗牙,姜辞墨目瞪口呆地看着全球变暖,冰山融化。
“我没有朋友。”姜辞墨道。
杜雨晴摇摇头,“没事,她以前也没有朋友,现在有了。你也总会等到。”
姜辞墨没接茬,“你希望我怎么称呼?”
杜雨晴涨了下嘴,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迅速说:“你可以叫我杜杜。”
有意思的名字。当一个人开始在谈话里露出亲昵,代表她的心已经转向。姜辞墨用胳膊拄着大腿,左手托下巴,做出一个伸脖子歪头的姿势,她记得自己上中学时就是这么跟人咬耳朵的:“好。你可以叫我莉莉娅。”
杜雨晴皱了一下眉,似乎感觉不太舒服。姜辞墨在心里叹了口气,熟练地解释道:“这是我的小名,父母给起的,从小到大大家都这么喊我,嫌太长叫莉莉就行。”
“我没这个意思,”杜雨晴慌忙摆手,“我觉得很特别,我很喜欢,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姜辞墨乐了。
“杜杜,”她讲,“你的心思很容易猜中啦。”
杜雨晴又做出了一个很明显的惊讶表情,眨眨眼睛,“很明显吗?”
“是的呀。”姜辞墨说。她不禁想,自己是不是也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外露呢?否则隋风怎么也能猜中她的心思呢?难道年长看年轻永远都能一眼望到底?
“嗯——那这些情况我了解了,可社会身份也是必要的,同样影响着人的判断。”
她接回手机,换行到第五行,上面打了四个字“精神家园”。
“是精神依托。”杜雨晴细声细气地讲。
“我会更喜欢这个词。我解释一下,就是在一个人的精神舒适圈中,不仅有自己赖以支撑的和认同的,也有潜移默化的和没意识到的。即使隋风认同自己是完全体东北人,北京人的身份仍然制约着他的社会活动,那些北京提供给他的慰藉也留在了他的精神世界,所以……”
看孩子闯关的隋风突然举手:“我不认同我是东北人,我是东北京,那个,东京,不,华北,东华,华东……我是北方人。”
“好的哥。”姜辞墨心想他没说泛东北亚就不错了,“所以,杜杜……”
杜雨晴点头,“我愿意配合。”前面还有一句尽管她不赞同。
她又灵活地爬回自己的床,拽下来一个朱红色亚麻双肩包,看肩带磨损程度应该是上学用的。姜辞墨愣了一下:“你信佛?”
“是的啊,”杜雨晴翻自己的钱包,“我那个瓶子真的是开过光的,没骗人。”
“不是,我说你这个包,”姜辞墨道,“红色是生命,是开拓创造啊。但是佛教里最尊贵的颜色是黄色,黄……”
她说不下去了,她看到杜雨晴那个钱包的照片页装着一张耶稣升天图——应该是耶稣吧?背后还有那么大一个十字架呢。
黄色是犹大衣服的颜色,被视为可耻的象征。
这教都信杂了。
杜雨晴把身份证和学生证一起递给她,并没有回应她的半截话,她在回避。姜辞墨也不打算寻根问底,直接看信息。
北京市强华中学21级学生,户籍在北京石景山,身份证号110107,是本地出生。
照片上的杜雨晴带着黑框眼镜,穿着红色校服,圆嘟嘟的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和眼前的她一般无二。
“……父母是北京人,亲人都在北京,第二次来这边,目的地是漠河。”
“你也去漠河?”
“我去看我二大爷。”杜雨晴说。
姜辞墨想了一下,这也是亲戚。“你二大爷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
“他写作。”杜雨晴又笑了,谈起二大爷让她感到很开心,“他是四川人呢,四川是我的精神故乡,我是精神四川人。”
“南方应该叫二伯嘞。”姜辞墨打趣。
杜雨晴不好意思地笑:“确实。”
姜辞墨心里却别有异样,“冒昧问一句,你二大爷,和你有血缘关系吗?请别误会,我是说……”
女生摇头。
“是我家里一个朋友的二大爷,这个朋友也是四川人,他是一名僧人。我们关系很好,每年全家都会去寺里探望。我的名字就是他起的。”
“雨晴。”姜辞墨念,“雨晴,真的很好。”
“哎呀~”杜雨晴挤眼睛又撇嘴,“行啦,不用安慰我。我从小到大认识六个雨晴,其中一个还是男的。我们现在的班里就有两个雨晴,所以同学都管我叫杜杜,她叫苗苗。”
“但雨晴就是很好,含义很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希望和阳光。”姜辞墨不服,“每个大众化的名字背后都是共同的美好心愿。我有个室友叫婷,意思是美好,她果然很温柔很美好,这种人在21世纪可不多了。主要是……杜杜你也压根不想改名对不对。”
“……”杜雨晴尴尬地笑。
“预示着阳光吗?”她仰着脸问。姜辞墨点头:“对,阳光总在雨晴后嘛。”
杜雨晴第三次笑了。
“小太阳的全名就叫聂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