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的列车》倾江一诺

38、念诗之王乔熹微

　　黑龙江省，哈尔滨。

　　这是不平凡的一天，快手平台的喊麦一姐小艾薇，在不属于她的工作时间开启了一场直播。

　　她煮了一锅温热的饺子，对着镜头开吃，身边几个小助理也在一起吃，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嗯嗯，欢迎来我们直播间，今天小年，小年快乐。我们先吃饭，一会儿有精彩内容。”她一边吧唧嘴一边说着敷衍的话，不过因为本人的影响力，以及这几天“网红周大龙”的发酵，直播间热度很高。“啊？南方小年就不是小年了吗？吃饺子，别说话。”

　　“你和周大龙什么关系？”

　　有人问。小艾薇擦了擦嘴，指着那人的留言说：“姐弟关系呀。”

　　“不是姐弟，公司都辟谣了。”

　　“哦……”小艾薇想着，她怎么不知道呢，这缺德公司，好事不干，这事干挺快。“干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当初我俩开玩笑，说要挪到一个户口本上去，哈哈。”

　　她客套地笑了一下，心里有火，暗骂当初周龙自作主张非说他们是姐弟，观众闹就让他们闹去嘛，总比现在打脸强。现在这批观众是多了，但都是看热闹的，不会给她送礼物，不属于“核心群体”。

　　算了，无所谓，反正今天的直播也不是商业直播，事实上，公司跟她早早地说了，这几天都不建议她直播，国家正“清网行动”呢，就逮他们这些娱乐主播，罪名是“无底线迎合观众，巨额打赏，□□色情”。

　　她的直播间绝对算不上色情，她认识几个姐们是舞蹈区的，穿着露胸露背的小衣服跳热舞，底下一群男人追捧，说要娶她回家做老婆，另一群人跟这群人吵，说这样女人不能娶，祸害家门。

　　每次进入她们的直播间PK或连麦时，她都有一种时光回溯的错觉，仿佛来到了皇上坐龙椅的年代。

　　还有几个是更过分的，不唱不跳，就坐在那里说说话，聊聊天，扭一扭，这属于“颜值区”。她线下见到过一名这类型的主播，整容脸，颧骨内推加开眼角，颜值很一般。

　　她承认这些主播就是靠着男人看她们扭赚钱的。但她不明白为啥不能扭呢？多高兴啊。她上夜场看着帅哥在里面跳，她也高兴，想请他们喝酒，把自己骗得分文不剩，她开心。

　　这是情绪价值，联系着性，她喜欢，她爱看。

　　她甚至给平台提过建议，弄几个男主播，搞一个颜值区分区，专门给女的看，平台采不采纳她不知道，反正目前确实多了几个男网红。

　　哎，说起来，周龙颜值还不差。

　　但他显然不属于能在女观众面前扭的类型，他放不开。自己也放不开。再说他们有独门绝技，她唱戏的时候腔调动听，所以压声压得好，可以自由切换，软妹音什么御姐音啊，还有粗嗓子，都能hold住。就是有一点差，她文化水平低，不会写词儿。

　　刚开始她用其他大网红的词，被说抄袭，后来她火了，雇团队自己写。团队里有能人，抓住近期的热点，电视剧啊小说啊，名人糗事啊，写的东西她有时候都看不懂，但她能喊出来，像是自己亲手写的一样。

　　正因此，当初“豪门姐弟”的炒作是成功的，大家各种脑补，都说她的那些词绝对不是一般MC能写出来的，她是高学历有文化，还不知道从哪个视频里抠出了细节，说她是一个外国什么大学毕业的海归。

　　她当时笑完了，跟周龙说：“姐可等着你继承家产呢，得分我一半。”周龙说没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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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历史学的角度来讲，谣言和谶言对一个人的成功能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正如“高学历海归”的名号之于小艾薇。

　　她真的开始在乎自己的文化课了，她开始自修高中课程。

　　当然只有语文和英语，其他科目她也学不懂。团队里那个写词的大学生教她念古文，说英语。她开始学穿搭，听取观众的意见，还装模作样看了两场秀，品牌方没邀请她，她自己去蹭的。

　　现在她的审美水平停留在，深的配浅的，竖条显瘦横纹显胖，连体裤拉腿，公主裙掐腰，矮个儿人别背大包，这种地步。

　　别说，有点效果。她感觉自己真的变时尚了，而且买衣服的时候不再过于注重大牌，而是开始挑选适合自己的单品。她还会写词了！

　　打油诗，就是要押韵。在写这些之前，她看了很多小品，里面的段子都需要押韵，以前看这些乐呵，现在发现人家功力就是高深，写出来的词又押韵又讽刺，还有内涵。无论是文盲还是知识分子都能听懂，都觉得好笑不低俗。卖拐的高秀敏，当伙夫的范伟，农民赵本山，和唱戏老太太赵丽蓉，他们的台词和行为都符合自己的身份。真了不起。

　　饺子吃得差不多了，她收拾收拾，一撩头发说：“好了，我们开始上硬菜！”

　　太突然了，给观众们吓了一大跳，就看着直播间里，几个助理飞快把锅和盘子桌椅撤了，换上“奖杯”和各种奖牌。她出去刷了个牙，回来的时候，一身已经全部梳妆好，换上了亮闪闪的背心。

　　“今天来给大家喊个过年麦，有人爱听吗？”

　　她切换成嗲嗲的声音，心说爱听不听，面上精神抖擞，拿起稿子，开始喊。

　　“哎这个美女她是谁，说我叫Mc小艾薇。”

　　喊出来第一句她就想笑，这也太羞耻了，身后有个助理憋不住笑出来，连忙被人拉走。小艾薇揉了揉腮帮子继续唱。

　　“今天不说我自己，给大家唱个大堂会。”

　　“先说我弟周大龙，出生在我大东北。
　　十五岁上拜了师，莫家舞台是跪了三跪。。”

　　之后是一连串的介绍，讲的是热热闹闹，说了莫家班的产生、兴盛，和发展，和师傅莫广桐的演艺经历。把班子里有名有姓的艺人都介绍了一遍。

　　接着，她讲起师母的故事。

　　“我师母名叫莫巧巧，生儿育女真劳累。
　　可怜一朝女失踪，就在那哈尔滨车站内。
　　后来又有了周大龙，当作儿子苦栽培。
　　哪知大龙上了车，火车它一去再不回。”

　　真可怜啊，连助理们都是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小艾薇挥挥手，他们连忙拿着一张照片过来，那是莫巧巧女儿的幼年照片，小朋友带着新疆帽，在镜头前扭脖子，眉心点个小红点。

　　师母真苦啊，到老了还得面临干儿子失踪，还要被说炒作——什么炒作？他们莫家班不算豪门吗？算的呀。他们是不是姐弟，也是啊。

　　就这套流氓逻辑加上卖惨，应该能打动不少观众吧？顺便还能帮未曾某面的那位莫大姐宣传宣传。

　　莫大姐呀，如果你有良心，就活着吧，起码能给师母一个念想。这几天她不吃不喝，都快活不下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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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省，彬州市，嘉禾县。

　　正在家里看直播的曾母，忽然大呼小叫地把曾老爷子拖了过来。

　　已经有点老年痴呆的曾老爷子，看着小艾薇直播间的那张儿童照片，浑浊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

　　他用手摸上屏幕。

　　“凤至……”

　　曾母早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办呢，公公？”她问，“要不要告诉凤至？”

　　“当然咯。”曾老爷子道，“早以为找不到了，现在能团圆，不能骗孩子。你看，她说她亲妈都活不下去了。”

　　曾母心里也是这个主意，只是缺一个人支持她。现在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当机立断地通过直播间的联系电话联系上了这名主播。

　　“大姐，你好，我是小艾薇这边的工作人员，你是？”

　　“我是湖南人，我的女儿是你们主播师母的亲女儿。她是我公公2003年12月从一个卖小孩的手里买下来的，当时三四岁的样子，说自己叫小凤……”

　　工作人员人都傻了，怎么跟拍电影一样呢？天下还有这么巧的事？

　　小艾薇听到消息，播都不播了，她连忙接起电话。

　　“喂？我是乔熹微，我这边马上带人过去，不对，先让我看看孩子……万一认错了就不好了。”

　　“三千块钱买的，当时身上有伤痕，说是人贩子用烟头烫的。这孩子不听话，所以便宜……”曾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么小的一个女娃娃呀！”

　　乔熹微也哭了。不一会儿，面黄肌瘦的莫巧巧狼狈地从车上跳下来，直接跑进直播间，她看着对方发来的照片，那张小脸，就是她的小凤啊。

　　“找到了，孩子找到了。”一旁的小助理对观众们说。弹幕疯了一样乱刷：

　　“演的吧？那么多年找不到，现在找到了？”

　　屋子里爆发出莫巧巧震天的哭声，和电话那头对着哭，两个女人，像是把这些年的苦都要哭得让对方听到一样。

　　“谢谢观众老爷们，”小艾薇深鞠一躬，“我师母的闺女找到了，在湖南。过几天我们就要去见她，到时候跟大家分享好消息。”她的妆都花了，黑眼圈流着黑眼泪，腮红像猴屁股一样。

　　“双手合十拜上天，盼着佳信盼不归。
　　日思夜想见君至，别再为你流眼泪。”

　　丢了干儿子的师母找到了亲女儿，而她的抠门弟弟，什么时候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