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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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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呼啸,雨声夹杂着闪电骤然照亮似墨般的夜。
夜风在空寂的巷弄里穿梭,挂在檐下的灯笼被这狂风吹得来回晃动。
宋芮拖着身子迎着风前行着,身后是无边墨色,周身皆被雨水打湿,头发被雨淋湿粘在她的脸上,本是妍丽精致的脸庞却添了浓重的灰败色彩。
雨还在下,宋芮终是走回了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距那场巨变已经过去月余,宋芮终日浑浑噩噩,阖府上下因为她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最终也因为她一损俱损惨遭株连九族。
临了了却是平日里同她争锋相对的副督御史赵显不惜以身家性命,乃至前程将她从牢狱之中救出。
现下她与幼弟只能暂时安置在离周国较近的沙城,苟延残喘。
她已经没有多的力气去恨了。
索性她救出了宋连,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宋芮迎着风敲了敲门,“宋连,我回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脚步声,破落的茅草屋本就摇摇欲坠,此时已经没有多少稻草覆盖了。
“阿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今日可有消息了?”
宋连上前递给她破烂已被浣洗得发白的手帕,少年不过堪堪到她的肩膀,连日的东躲西藏让他看起来面容枯黄,到底还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孩子。
“沙城距辕国颇远,消息滞后两月余。”
两个月啊,两个月前他在干什么呢?
忠勇侯府到他们这一代已经不像曾祖父时那么耀眼风光了。
他的父亲义搏候靠着世袭后封得来的侯爵,早年间也将曾祖父上阵博来的一切消磨殆尽。
后来阿姐不顾世俗眼光女扮男装从了军,从斥候一连做到指挥史。
阿姐恢复女儿身时便是她遭的第一难。
掌权者抱着调笑的态度,竟也封了个护国女将的称谓。
再后来宋芮打了大大小小数百场战役,皆无败仗,一时间宋芮在他们眼中奇货可居却又夹杂着许多不屑。
或许本就是阿姐这离经叛道的性格造就了这一切,但宋连始终无法憎恨这个导致全府被问斩的长姐。
屋内昏暗,只余半盏煤油灯在唏嘘风声里摇摇晃晃,将两人影子拉扯的摇曳。
宋芮从衣服里拿出油纸包裹着的馒头,稍带余温,宋芮递过去,“吃了就睡吧。”
宋连不语,将宋芮递过来的馒头接过,掰成两半,将大一点的那块馒头拿给她。
宋芮摇摇头,看着宋连发黄的脸,一股酸涩感蔓延到喉头,她强压下这股酸涩,她如今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宋连装作没看见,将半块馒头硬塞在她的手里,“阿姐就要做母亲了,不能不吃东西。”
宋芮捏紧了手里的馒头,用力的指尖失了血色,雨还在下,屋内却没人说话了。
天初亮,雨未歇。
宋芮早间又咳了血,惊醒了宋连。他焦急又害怕,哆嗦着从破棉絮下翻出来一包潮了的药渣,接了点雨水便匆忙生起了火。
世家贵族的公子哥,巨变至此不过半年,脏的累的便什么都学会了。
宋芮知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思及此,满腔恨意无处发泄。
她紧攥着身下的稻草,忍不住又是一阵干咳,还未平复下心神,却听见巷弄边隐隐约约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阿姐......”宋连预感不妙,攥着宋芮的手微微发抖。
宋芮抬手,将床下的剑握在手里,她早已一无所有了,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要将宋连护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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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的太快,宋芮只来的及将宋连藏在狗窝里。
“记住,我不叫你出来你绝对不可以出来!”宋芮抬手举刀用力朝着前方的胡人砍去,霎时血光冲天。
满耳的鬼哭狼嚎直叫宋连打颤,他本以为眼见着全族被问斩的场面已够刻骨铭心了,却不曾想眼前的场景更让他触目。
满地的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眼前的一切好似一幅画卷被泼了嫣红的染料,入目皆红。
前一刻他还在担心他和阿姐是否能安全出逃,后一刻便是胡人屠城,这世道竟如此的乱!
出生在世族大家的公子小姐们哪里知道,边关胡人进犯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而像这样被疯狂屠戮的城池还有许多个,这已不是普通的乱世,而是乱到了极致。
宋芮将还在搜刮街巷的胡人士兵尽可能的从宋连藏身处引开,挥刀杀出一条血路,体力逐渐透支,宋芮拿剑的手微微颤抖。她尚可抵挡,可幼弟又该如何!
“小心身后!”
宋芮恍惚,来不及细想,侧身躲过耳后袭来的弯刀,稳住心神,挥剑刺去,身后的胡人兵瞪大了眼倒地。
宋芮终是力竭,支撑不住双膝跪地,朝着出声处看去。
那人隐在高处的阁楼上,若是不出声,倒是个藏匿的好去处,宋芮咳出一口血,本就强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顾轩舟看她力竭倒地,也顾不得藏匿,趁着此处无人,放下梯子从上面赶忙下来。
“医者仁心医者仁心......”
子时,万籁寂静,一切归于平静。
沙城算不上大城,人口也不过万余,此刻却寂静的可怕。
空气中隐隐还闻得到血腥味,大半的建筑已经被烧毁,余留的几座也被胡人细细搜查。
顾轩舟这里因为过于高耸无法上来,却也被扔上来许多火把,索性这阁楼基座是由黄土垒砌,阁楼处也由黄土混合了面粉垒砌,胡人没搜出活口,便将火把朝阁楼上扔,霎时阁楼火光冲天,这才离开。
顾轩舟抱着早已昏死过去的宋苒躲到墙面间的暗格里,直到胡人军队离去才敢出来。
宋芮后半夜还未转醒,顾轩舟替她把过脉,这女人忧思过重,阴虚亏空,肚子里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这人究竟什么人?看面容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姑娘,怎么会精通武艺,还跑到如此偏远的沙城?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宋芮猛然睁开眼睛,右手紧握,却不见手中剑,心下一惊,偏头瞧见缩在一旁打盹的男人。
昨日就是他出声救了她一命。
宋芮强撑着站起来,拿下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待同那人打招呼,便翻身跃下阁楼。
她心下一片凄然,宋连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若是他出事,她断不可能再活下去。
顾轩舟听见动静,赶忙朝宋芮离去的方向望去,已是不见那人的踪影。
“胡人怕是还没撤完!你下去干什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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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已经不见几个活人了,少数幸运的也被削去了四肢被丢在地上等死。
这些打秋风的胡人不是没有经验的菜鸟,每隔几年他们都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攻城,少有败仗。
守城的驻军早已探查到消息,在胡人进犯前离去。此处本就偏远,九成的人皆是罪奴的后代,他们无处可去,只能自成一城。
在他们眼里看来,罪奴后人的命不算命,不过就是一座偏远小城罢了,胡人军队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打到都城去?
宋芮跑回藏匿宋连的街角,找遍了路边的狗窝都找不见宋连,她当下手脚冰凉,周身发颤。
“宋连!你快出来!阿姐来找你了!宋连!”
无人回应,整座城只剩躺在地上苟延残喘命不久矣的人。
宋芮踉跄,身下一阵暖流,接着便是疼意袭来。
“可算找到你了,你......你要生了?!”顾轩舟气喘吁吁,匆忙间上前扶住她。
宋芮脸色发白,偏偏是这个节骨眼,她多想一刀捅进肚子里结果了这个孩子。
她肚子里孩子的爹,是她恨不得千刀万剐,咬碎了吞下去的人。
她没有力气说话,任由顾轩舟从衣袋内拿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这女人即将临盆,顾轩舟不是什么妇科圣手,却也愿意放下男女大防,一把将她抱起,匆忙朝着还算完好的断墙下跑去,又从腰间的腰包里拿出凝气丸给她服下,死马当活马医吧。
宋芮脑海里走马观花的回忆起了自己可笑的过往。
三年前她还是辕国颇有名气的护国女将。
那时她意气风发,在战场上肆意张狂,后母季氏随不喜她,却也挡不住她一身武艺,将义搏候后宅搅得天翻地覆,她是战场上的鹰,也是后宅里的蛇,所向披靡。
直到遇到了尉迟孤。
扈国因国力弱小,扈国皇帝有意两国结盟,甘愿将最宠爱的儿子尉迟孤送往辕国为质。
俗套的如同话本子,那年秋狩,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是别有用心,之后便是尉迟孤苦心经营数年,终是逃出辕国,一同被带出的还有锁在辕国皇宫密室之中的城防图。
自此,宋氏一门满门被杀。
她是有多傻,才会不惜以交出兵权为代价也要同他结为夫妻,到最后却换来满门被屠。
这走马观花般的一生,实在是可笑啊。
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小儿啼哭声,孩子生下来了。
风沙肆虐,寒风如刃,这孩子像是逐渐沉入海底的红日放出最后一抹余晖。
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