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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if(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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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四)说不定我天生就是要来拯救你的
雷电光拨云散雾,刺破漆黑的冷夜,一瞬间照亮有些昏暗的卧室,亮如白昼。
看着池荔抽泣的脸庞,昼钦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的手悬在半空,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放下来垂在身侧,任凭池荔紧抱着他。
他向来都不擅长安慰人,何况对方是池荔,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还好吗?”昼钦问。
当然,他说的完全是句废话。很明显,小傻子看过去糟糕极了——而她的坏心情大概率源于他。
昼钦无端有些烦躁起来。
他垂眼朝下望去,看见池荔的衣袖滑至手肘,手腕内侧是一大块磨破皮的伤口和淤青,称得上触目惊心。
“你的手腕怎么了?”
昼钦端详着池荔的手腕。伤口并没有得到妥善地处理,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青紫的血管之下露出粉色的皮肉,如干涸土地上绽开的簇簇鲜艳花朵,很美,却有毒。
他不由蹙起眉头,神情凝重。
池荔下意识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遮挡住伤疤,表情轻松。
“没事的,就是今天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她语气含糊地说道。
昼钦 :“……”
“傻子。”
今晚昼钦叹的气估计比之前一年的总和还要多。他抽了好多张纸巾,小心翼翼擦掉池荔的眼泪,又起身去医药箱拿来碘伏和消炎药,给她的伤口消毒。
池荔出神地看着昼钦替她擦药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她鲜少看到昼钦弹琴,可每次都令她惊艳。
她回想起昼钦弹钢琴的样子,他的手指是如此灵巧,每一个旋律都彰显宏大的艺术与美,以及不带有任何指向性的悲剧色彩。
“如果你真的离开了,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还是说,我们会就此变成陌生人呢?”她问。
“我不知道。”昼钦漫不经心地说。
这是实话,他从不假设尚未发生的事情。
可另一句话他没有说,若是就此别过,他们未来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好吧,我不想你走。我……我们都需要你。”
“我知道你曾经的生活和现在很不一样,我也没有想道德绑架你的意思,但我希望你做的每个决定是法发自内心的,至少不会后悔。”
“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有和我说过,现在的你会更快乐一点……”
窗外依旧是雷雨交加,兴许是呼啸的北风太过于喧嚣,巨大的轰鸣声仿佛某种叹息,令池荔产生一种错觉,他们被裹挟着乘上一辆无名列车,朝着遥远的北方飞驰而去。
“而且,我舍不得你。”
池荔又强调了一遍。
一晚上都混乱不堪的大脑此刻倒是豁然开朗起来,把想说的话一股脑说出来,不再憋在心里,池荔感觉轻松许多。
昼钦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凝视着池荔,她已经没有再哭了,可眼尾还带着一抹红,像雨夜被抛弃的湿漉漉小狗,可怜又可爱。
她永远是这般直白坦荡,喜怒哀乐都不加以掩饰。相较起来,他真的是过于虚伪。
“好不好呀?”池荔看着昼钦沉默的神情,乘胜追击,“你先答应我,不然我不涂药了。”
“没看出来啊池荔,你还挺厉害,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昼钦低低笑了,他作势抽走为她擦药的手,却被池荔拉住。
“哎呀,我这个叫做谈判的技巧嘛。”
“你不说话的话,那我就当你答应我不走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
她定定地看着昼钦,眼神里满是期待。如果有纸笔的话,下一秒她一定会逼着昼钦签字画押,立字为证。
“真幼稚。”昼钦没有回答,只是勾起嘴角,低声说。
“你有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吗?”她又问。
昼钦:“没有。”
“我之前也没有想过,但现在,我想好了。既然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就让我们一起去创造未来吧,不管以后会怎样,无论好的还是坏的,都让我们一起。”
“昼钦,我希望我的未来,会有你。”
她的声音很好听,甜蜜又轻柔,如呓语般直击心灵,昼钦感到他的心脏在此刻猛烈地跳动起来,此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死灰复燃,哪怕他是困兽,他好像也有了打破牢笼的力量。
那天晚上池荔对昼钦说了好多好多的话,直到夜色已深,直到雨终于停了。
因此,连池荔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模模糊糊闭上眼的那一刻,她还记得紧紧抓住昼钦的手,不让他离开。
黑夜中,昼钦将那张被池荔悄悄装在上衣口袋的房卡拿了出来,掰成两半,毫不犹豫扔进了垃圾桶。做完这一切,他又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晚安,小荔枝。”他听见自己说。
*
池荔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几乎带着她穿越整个漫长的青春岁月,带她度过一段她从未拥有的高中时光。
在梦里,她更像是亲历者,而非旁观者。
梦境结束在一个雨夜,一切画面无声息消散于暴风雨,夜航的帆船驶向迷雾之中,未完成的诗篇戛然而止。
池荔醒了。
窗外雨声淅沥,同样的寒冬,同样的暴雨夜,可时间轴已经回到了演奏会之后,回到某个平静的夜晚。
又有更多的画面、或者说记忆涌入她的头脑中。
她有些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月光透过纱帘,如水波般映射在天花板上。有风拂过,粼粼的水面掀起波澜。
梦境过于真实,真实到此时此刻,她还疑心自已在另一个梦中,尚未醒来。
这感觉太奇妙,她仿佛多出来的一段岁月,经历了她不曾拥有的人生。
池荔想起荷马写在《奥德赛》里的冥界之门,推开门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会穿过牛角门或者象牙门,真实与虚幻其实没有准确定义,谁都无法预知未来。
遗憾的是她未能窥探全貌,她脑子里有好多疑问,她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昼钦最终有没有离开,每个人的命运又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但那只是一场梦。
又或许其实根本不是梦,是她潜意识里的渴望,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他们。
某种强烈的直觉刺向池荔。
任何事情都不会是无意义的,这场梦也一样。
一瞬间,池荔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慌乱地扭过头去,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还好,昼钦正好端端地睡在她身旁。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小心翼翼凑上去,才发现原来昼钦的后颈处真的有一小颗痣——这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可梦境却揭示了这一切。
昼钦一向睡眠很浅,因此池荔凑过来那一刻,他便已经醒了。
“怎么了?宝贝。”
他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呢喃。
“你相信平行时空吗?”她将头埋在昼钦胸口,感受来源于他身体的温暖,仿佛暖炉般驱散了寒冬的冷意,轻声问道。
“我相信 。”昼钦抚摸着她,在手里把玩她的长发,语气平静却认真。
“至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平行时空是假的,在宇宙面前我们太过于渺小,一切都可能发生。”
“去他的科学,我们学习的理论知识,兴许都是错的也不一定。”
“唔,你说得对。”池荔笑了笑。
她坐起身,捧起昼钦的脸,仔细地端详着他。梦里十八岁的昼钦的面容和现在重叠在一起,原来那个曾经的少年褪去青涩,成长为一个英俊的、可靠的男人。
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却给了他更加坚定的内心。
她曾无数次遗憾自己与昼钦错过太多时光,命运却给了她机会,以梦境的形式让她来认识曾经的他。
“我很想知道十八岁的你是什么样子。”她低声说。
“你很想知道吗?”他的吻轻轻落在她额头。
昼钦回忆起十八岁的自己,那是一段很糟糕的岁月,他几乎把自己逼上绝路,仇恨和愤怒构成了他生活的一切,他痛恨昼仲鹰,亦自我厌恶,更没有留下什么照片和影像。
池荔勾住昼钦的脖子,将头搁在他肩膀,紧紧抱住他。
“我想,以前的你一定是个言不由衷的傲娇鬼。”
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傲娇鬼,她想。
“是吗?你真了解我。”
十年的时间足矣把一个人推翻重建,再覆上坚硬的铠甲。
时过境迁,让他再去回忆那些称不上快乐的过往,他反而感到释然。
“是啊,我想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如果遇到十八岁的你,你大概以捉弄我为乐。”
池荔歪着脑袋,在他耳垂轻轻咬了一口。
“你是狗吗?又咬我。”
昼钦抬起她的下巴,没有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说不定我天生就是要来拯救你的。”她感叹道。
因此无论处在哪个时空,他们总是会相遇。
人生充满未知与遗憾,但好在他们还有彼此。她相信在某个未知时空,另外的他们,以及爸爸、苏娜阿姨会拥有幸福生活。
这样也很好。
“你说得对,池小姐,所以我太幸运。”他低声说。
“昼钦,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爱你 。”
“我知道了。”
接着是一个吻。
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自己还是对方先失控的。池荔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这个雨夜,所有冰冷的雨水全部都变成滚烫的水蒸气,缠绕着她、包裹着她。
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以及对方的呼吸。
她只能跟随昼钦的节奏一起沉沦。
朦朦胧胧间,池荔的脑海里闪过一首诗。
那是平行时空里高一的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写下来的,她将想要告诉昼钦的话全部写进诗里,却没找到合适机会送给他。
池荔想,这个时空的她可以念给他听。
每字每句她都记得十分清楚。
我看见揉碎的月光洒向春野
我看见皇帝的夜莺低空呢语
我看见玫瑰花洒满宇宙穹窿
扑克牌和圆木桶坠入黑洞
泡沫塞满我的房间里
我的血液里有山川大河滚滚发烫
我的大脑里有凶猛野兽为虎作伥
扑通扑通扑通
原来我看见你呀
曾经的她和现在的她交错在一起,无论哪一个时空,无论用何种形式相遇,她还是会爱上他。
每一次,她都会毫不犹豫奔向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