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暗獭

9、一遇

　　席笙爬上一个坡地，这里或许已经不能算得上是沼泽地，她蹲下身一只手插进冰冷的脚底下，暗流却仍在开裂的地里流动。

　　沼泽地上，古朴的木架密集起来，与此相反的是，这里已经几乎没有植物的存在，空旷无比。她和慕鸠已经很久没有碰到妖兽，二人把手拉在一起，黑夜之中，小虾和慕眠似乎失去了踪影。

　　“师兄他们还在附近，不必担心。”慕鸠宽慰她道，“笙妹。”慕鸠又叫了她一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慕鸠就开始这样称呼她。

　　席笙知道自己这具身体远比慕鸠年轻，但她总觉得自己心理上要比慕鸠大一点，她单叫慕鸠一个鸠字，并未称她叫姐姐。

　　“你在沼泽中行走太久……”此地黑暗，仿佛吞掉了色彩，沼泽冰冷，已经麻木了她的知觉。难怪她没有察觉，慕鸠继续道：“脚底似乎有冰。”

　　席笙听到她这句话，诧异地低下头。

　　黑漆漆的脚底，她空着的手拉下夜明珠蹲下。地面在光照下一闪一闪的，席笙大手往里头一捞，还真是冰凌子……

　　“这里已经冷成这样了吗？”她边说，边看了眼地图，此处大概就是二十里的极限了。“你告诉你师兄，我在这里转一圈儿就往回走。”

　　“好。”

　　慕眠接到慕鸠的消息，有些不解：“席笙会寻人阵？”

　　“不知。”小虾已经开始往回走，“许是和山门派秘术。”他讨厌冰，太冷了。

　　小虾在脚底升起鬼焰，却被一阵风熄灭。

　　“传闻大荒火种生存困难，没想到连鬼焰都？”

　　“我家里有灯火，并没有影响。”小虾又把鬼焰点燃，那火苗努力坚持摇曳了会，还是被扑灭。

　　小虾：“……”

　　--

　　“师兄说他们有事，先行一步。”慕鸠皱眉道：“我师兄性子娇贵，可能是受不了这冰地。你我中间连一根长绳，我在外围警戒，笙妹需多注意。

　　“好。”

　　席笙把夜明珠调亮，一点点往西前进。小心翼翼地，仿佛前方看不见的地方里有一处悬崖。

　　没有矮苇荡，自然飞虫也少了很多。慕鸠用剑在地上开路，寒风一阵阵刮，剑柄处被她用枯枝缠绕在手臂上，多日前慕眠问她要不要留在大荒一段时间时，她二话没说便应下。

　　自然是为了手里这把剑。

　　这把剑剑体通透，细看才能看出其间有流光，仿若一层层海浪扑打在剑身之上，但通常看起来却与她往日在华山时用的那一柄并无不同。

　　果然是神剑，可以幻化出任何形状。

　　大荒中有不少小陨石，可以帮助磨砺淬炼，只是磨砺时流光四溢，离开大荒磨砺的材料又难找，光芒也难以遮盖。慕鸠蹲在地上，左手套着长绳，右手从储物袋里掏出此前收集的陨石，低头认真打磨起来。

　　这流光似乎引诱了她。

　　突然，她的左手被一个大力往后一拉，慕鸠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下意识把绳子往她这边拉了两下。转过身朝着茫茫黑夜喊：“笙妹，可有状况？”

　　一片寂静。

　　慕鸠皱眉，迟疑着将剑身提起，往绳子另一头走去，刚走两步，那头却传来回音。

　　“无事。只是摔了一跤。”

　　对方许是用了帮助扩音的阵法，慕鸠听得真切，松了口气。正好，她剑磨到一半，也不好直接离开。

　　--

　　凛冽的风吹得近处的草木簌簌作响，四人围坐在沼泽地里，小虾也难得累了，他坐在地上，把一个个黑色的气团丢进嘴里，半个身体靠在龟壳上，闭着眼睛小憩。

　　“看来不在西边。”

　　慕眠从储蓄袋里取出他从前在天山取的仙露，一只手指引着小瓶打开，露水从里涌现，被他分进三个小碗里，他递一碗给席笙。席笙喝下后，疲倦仿佛一扫而尽，识海中灵气涌现，修为似乎也上涨了一些。

　　“没剩下多少。”慕眠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体会过类似拮据的情绪。

　　“多谢慕师兄。”

　　周遭安静了一会，席笙才开口，“不知道北边是什么情况？”

　　小虾睁开眼睛，“北边只有一处深渊，深渊里没有任何生灵可以存活，她不大可能在那里。”

　　“这么说修仙者不能继续往里去？”

　　“也不是。”小虾说，“可以往下头绕过去，但要走很久。”

　　“这么说，谢韫师姐可能在之前小虾说过的大湖里？”慕鸠问道。

　　“我不喜欢那里。”小虾语气里带着些不爽。

　　慕笙好奇地看着他。小虾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探究，继续道：“那条水兽，和我有些不对付……我小的时候想入溟海，但溟海宽阔，缺少一坐骑，我纠结了几日，师祖告诉我大荒中有一条上古时的钩蛇，虽然繁衍至今已经远比不上上古时的本领，但想来还是会比外面的妖兽强上不少，待我修为有成后可入大荒抓一只出来。”

　　但他没那么多耐心，不多时就一个人进入了大荒，来到了这处沼泽。

　　他站在湖边，察觉到钩蛇藏在里头。

　　钩蛇藏于深水中，湖里不够它扑腾，便自己往下钻出许多个深洞。

　　小虾站在湖水里，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如意棒往下探去，钩蛇为躲避或许就会从其他洞口窜出来。

　　他想得容易，结果只捅出许多从湖水里喷涌出的泥泞，还有不少打在了他身上，湖底对钩蛇而言就是它的老家，它在里头窜来窜去，过了几日，小虾终于发觉这钩蛇把他当玩具在打发时间。
　　有一次他追着钩蛇不知道打了多久，被它一尾巴拍到对岸，发觉自己已经到了九州，他在空间和方位一事上一直有些迷糊，方才知这大湖是九州与大荒间的一处自然分界。

　　他捡了重点三言两语说了说他心里的不快，席笙看着他，打量的眼神不太自然地收回去。

　　慕眠咳嗽一声：“谢韫许是在湖里。”

　　“即使我和你们一起，这钩蛇也不一定好对付。”小虾走到席笙身边，手背上的银刃已经露出。

　　席笙两只脚踩进湖水里。若她没看错的话，湖水的彼方，似乎露出一点乳白色。

　　那是阳光反射在湖面。
　　是好久没有见过的阳光。

　　“钩蛇灵活，或许束缚阵可以将它困住一会。”

　　“它并不巨大，但身体细长。如果身体的一部分被困，他会果断地断尾求生。”那之后他又来过几次，也想办法将它捉出来过。

　　席笙目测湖面的大小。只要她能到湖中央，就能通过系统找到谢韫的位置。

　　“我将阵画在此处，鸠和小虾只需要帮我困上钩蛇片刻，再请慕眠师兄将我带到湖中央，这样就能确定谢韫的位置。如果那个时候钩蛇还没发现我，我就去湖里找谢韫……如果发现了，还请慕眠师兄将我带我岸上，我们再做打算。”她边说边在湖面上画阵，束缚阵泛着淡淡银光，与天际交映。

　　小虾没有反对，慕鸠将剑取出，朝着她点点头

　　“慕眠师兄。可否让我搭个便车？”她对慕眠说。

　　慕眠侧过身，将琴身让了一半给她。席笙跳上去，抓着琴身的边板，“走。”

　　与此同时，小虾身上涌出阵阵凶光，凶光化作数只大手，拍进湖面，他身体若弓弦般后仰，疾速后退，慕鸠见状将长剑一同拍进湖里，剑气在湖中荡起一个大浪。

　　大浪中，细长的蛇影注视着他们。

　　慕眠比往日他在沼泽地上行进的速度快了至少三倍，席笙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战况，但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系统投射在她眼前的小地图上。

　　不过片刻，他们便到了湖中。

　　那边打得火热，不时剑气与鬼气飞溅。这边的湖面却静得诡谲。

　　没有。

　　席笙再三确认。

　　“已解锁地区内，没有人物谢韫。”

　　席笙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本以为至少可以明确谢韫的大致位置。

　　不远处的打斗声在逼近。

　　“小友，可找到谢韫了？”

　　慕眠觉得不能再带下去了，他刚一问出口，却见眼前的少女将她身边的蜃珠塞进了嘴里，猛地跳了下去。

　　她跳进了湖里……

　　一眨眼，黑沉沉的湖水中已无法找到她的身影。

　　--

　　狭窄的黑暗中，席笙的四肢被冰冷的湖水冻得麻木，即使睁开眼睛也无法在黑暗中看到任何东西，她索性闭上眼睛，但仍能看到系统的小地图。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她想起自己初到沼泽的那一天。

　　口中的蜃珠磕得她牙齿疼，她顺着水流向前方游动，突兀地听见了水流激烈涌动的声音，她一只手探进去，摸到湖底处向下延伸的小洞。她给自己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将身体在湖水里倒了个转，两只手摸索到洞口，顺着洞壁潜了进去。

　　想必这就是钩蛇在湖底挖的深洞，在湖面上怎么都找不到谢韫，或许是因为竖着的方向不够系统探查。

　　她顺着洞壁前进，途中不知道从哪里涌进来的一阵阵水流打在身上，通过小地图，她可以看见里面的结构并不简单，像一个迷宫一般，各条小道穿插在一起，好在有地图，她才能分清哪一个洞口她没有钻进去过，哪一个已经探查过。

　　席笙不知道自己在湖底里游了多久，她已经游得麻木，有些意外的是，她一直没有遇到回来的钩蛇，不知道湖面上是什么情况。

　　但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么多。

　　“已解锁地区内，出现人物谢韫。”

　　无边的寂静中，传来冰冷的、AI般的声音。

　　喜悦无法自已地涌上来，她头脑发热，四肢重新被注入力量一般在湖水中游动起来。突然，她摸到了洞壁上突兀的一角。

　　席笙睁开眼睛，把蜃珠从嘴里吐出。

　　刚一吐出来，她就觉得五脏六腑疾速地被挤压在一起，身体里的气息被侵占，席笙借着蜃珠的光芒，掏出了百变刃，挖开洞壁。这泥土多年沉积，十分坚固，席笙整个身体的力量都要用尽般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珠光下一只熟悉的温润的手，手上还贴着一张残破不堪的符咒。

　　席笙伸出手。

　　那只手在这一瞬间，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