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七郎与织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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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六七年过去了，七公子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农家汉子，庄里人都喊他七郎，他每天带着老牛下地干活，傍晚再牵着它去村外的野浪泉喝水遛弯。回到家中，会有已经织了一天布的妻子给他端上热腾腾的饭菜。牛嫂虽生的不怎么可人，但对他体贴非凡，照顾有加，再加上他们已育有一双儿女，一家人过得倒也其乐融融，七郎对过去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但他对现在的生活真切得感到满足与快乐。
至于家中一应的衣食供给，七郎倒并不明晰。他只晓得牛嫂每天让他带着老牛下地干活，春种秋收这些农家活计，村里并没人教他。他只学着别家庄户男人的模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种来种去，不过种些旱稻，便赶上好年景，打下的粮食也还不够两个壮年人的口粮。要是年份差点，那打下的谷子就只够留种罢了。
然而，牛嫂七郎的家中却从未断过米粮。
早在几年前，七公子还在昏睡之际，老牛就跟还在发愣的牛姑娘把话挑了个明明白白：“如今七公子离了月华天衣与紫晶发带，便是一介凡夫俗子。不仅如此，因他少了仙家的魂，好比凡人被夺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会比那普通凡俗之人还要愚钝些，莫说识文断字，怕只是连学些简 单的农活都会有些困难。”
“…”牛姑娘听了这话，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姐若想跟七公子结为长久夫妻，还请早做打算。指望七公子养家糊口，则断断不可…”
“我倒也没承望他来养家糊口。”牛姑娘低头小声道。
“他不仅不能养家糊口，他还得靠你来养活。他失了仙家的魂，身子骨也会较凡人单弱。故只供他吃好喝好不算，还得见天就让他吐纳日光之气来补他丢了的月华之气。再辅以不间断的锻炼身体，方可保住他的肉身不至毁坏。”老牛讲到这里，看着牛姑娘道：“倾国倾城的仙家美男子，便只剩一具好皮囊，也还是难伺候的一尊仙君！大姐，你可愿意如此这般地伺候他一生一世吗？“
“你容我想想。“牛姑娘陷入了沉思。
老牛微微一笑“依我说，要不大姐你干脆就偎着七公子过一夜，享一夕欢爱便罢了。及至明夜，月亮尚圆，我把七公子背回野浪泉，将月华天衣并紫晶发带盖到他身上。他醒来后不会记得今夜的分毫，依旧回天上做他的仙家美男子。你也算跟他成就过一日夫妻，皆大欢喜…你道如此可好么？”
“…倒也不是不行…”牛姑娘腼腆痴痴一笑，倒把个脸先羞红了。
次日及至晌午时分，牛姑娘方整理好衣衫，从小屋里款步走出，嘴里哼着赶集时听来的小曲儿，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牛姑娘踱进厨房，刚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打算梳头揩面，没曾想却差点被老牛撞了个满怀。
“你怎地不在牛棚里？“牛姑娘望着老牛，却发现她身上的绳索已经断了。
“我特意在厨房里候着大姐。“老牛俨然一副人样。
“你候着我做什么？“牛姑娘一时之间还不大适应跟老牛的全新关系。
“看大姐可会反悔。“老牛说得轻松，倒教牛姑娘老大不自在起来。
“可否再多留他一日？”牛姑娘踌躇半晌，问了一句。
“不可，大姐可曾听过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话？若今日不送七公子回野浪泉，十七的月亮就不圆了。那月华天衣就发挥不了效用，七公子就回不去了，就得等下一次月圆了。”老牛盯着牛姑娘使劲瞧，瞧得牛姑娘的脸又红起来了。
“那就等下一次月圆，再把七公子送回去，一夜太短，我还没咂摸出味儿来天就亮了。”牛姑娘的面皮黑红黑红的，活像是经年晒干的大枣。
“七公子刚丢了仙魂，昏上两夜不醒，不去动他，倒也无甚大碍。倘若他一直昏下去，不进水米，则他的肉身会渐渐干枯。那七公子毕竟是凡人所生，比不得真正的仙家公子。他的肉身万万不可毁坏，一旦肉身灭失，他也就去了，不会再登仙界。”老牛耐着性子跟牛姑娘解释。
“我瞧他昨夜却不像是昏迷不醒的模样。”牛姑娘欲言又止。
“…’老牛待要问个仔细，却问不出口。
“我只道大姐不打诳语，谁曾想讲话也说一半，藏一半。”老牛扭过头去要向外走。
“老牛莫恼，我说便是了….啊呀，你这让我从何说起啊？”牛姑娘低头捂住了脸。
“大姐，不过一夜功夫，你怎么同村里那些不长进的女子见了野汉子一般，倒忸怩作态起来了？你我之间，大可不必如此。老牛也是经过人事的妇人，但说无妨。”老牛忍住心中的不耐烦，递过话头。
“昨夜，我依你说的，偎着七公子躺下，再不敢动。正在迷糊之际，我觉着他的身子好像动了几下，我以为他要翻身，便自己向床沿挪了一挪。谁料他竟也朝床边挪了一挪，我只得再挪，如此几回之后，我已经要掉下床去了。”
老牛听她说了半日也说不到要紧事，便道：“闲话休要再讲，到底好事成就没有？“
牛姑娘方道：“成了。”
“那便是了，你却还嫌不足么？”老牛倒笑将出来。
“一夜风流，便露水夫妻也不足称心…”牛姑娘收了扭捏态度，大方承认——她自幼放牛，雌雄间的事儿，便在草坡上瞧也瞧出几分门道。讲来也怪，她确乎见过别家的牛儿们在山坡上追逐打斗，打着打着便扭到一起，再也难分难舍。不等它们兴致完了，力气耗尽自己分开，放牛的人都不敢上前去牵牛。可她却从未见过自家的老水牛跟公牛缠过，她只乐得清闲，并不曾细想过缘由。思忖及此，牛姑娘竟不言语，只兀自发愣。
“奴家在瑶池时，虽身份卑微，却也着实与几个美男子好过。那南天门的守卫只是其中一人。被投往下届后，成了牛身，究竟也忘不掉仙家美男子的味道。见了凡间的公牛，奴家心里生的只有厌弃，再无他想。”老牛像是读懂了牛姑娘的心思，不待牛姑娘作声便讲了起来。“你既已与仙家美男成就了好事，想必也贪恋那滋味。只是凡事再难两全，你若再留他，他必得完全清醒过来，还得进些凡间的饭食方可保肉身不坏。如此一来，他便沾了凡间的烟火，便有月华天衣和紫晶头带也再难飞升上天了。”
“这……”牛姑娘道：“可我自幼放牛，不过守着早去爹娘留下的几亩薄田度日，这你也是知道的。我一直也没招到个男人下地做重活，我与你这些年也不过艰难度日，怎地再好养活一个仙家郎君呢？”牛姑娘犯了难。
老牛见牛姑娘心思动摇，忙笑道：“大姐果真想养活七公子么？”
“有心无力啊！”牛姑娘道。
“倒也不难，我教大姐一个法子，包准能让大姐妥妥贴贴得跟七公子过上日子。”老牛眸子一亮道。
“还有这等好事？快快道来。”牛姑娘催道。
老牛便对大姐附耳交代一番，牛姑娘听了大喜道：“好你个老牛，枉我与你相依为命多年，如此好的来钱法子你却不早说，害我白白受穷挨苦。你若早讲，你懂那天上无中生有的织锦法子，我又何苦同你见天去那地里刨食呢？“
“那是大姐的机缘未到，奴家并不敢贸然造次，若我早早跟大姐开口讲了人话，把大姐唬出病来，惊慌之下宰了我也未可知。如今我瞧大姐的造化来了，那奴家就助大姐一臂之力，也不枉你我结伴一场。“老牛笑道。
“还望大姐凡事小心，不可太过张扬，老奴教大姐的织锦法子，大姐只可用上三分，织出人间中上品的布来也就罢了。此地毕竟只是寻常乡间，大姐不过一介村妇，当真织出仙家锦缎，怕不会换来钱用，只会引来祸端。”老牛吩咐已毕，便道：“大姐若有心要留七公子，趁早教公子起身吃饭吧。今后若无甚大事，老牛也不再开口讲话，你我还复以往寻常模样相处，免得教人起疑。
“如此也好。“牛姑娘应承下来，谨记老牛的叮嘱。此后牛嫂见天便打发七郎带着老牛下地干活，虚应故事。对外只说自己从外乡招了个丈夫，名唤七郎，至于本姓则不重要，反正招过来就随了牛嫂姓牛了。牛嫂见天自己在家中织布，也不织多，换来的钱够生活便罢手，余下的时间只在家休养，很少出门。一来二去，牛家庄的村民们只唤她做织女，倒把牛嫂最初的名字给淡了。牛家庄原也只是青州城外的寻常乡村，织女的名声也只在庄里传播，连青州城里人，都不晓得城里大布庄里紧俏的布匹大半竟出自于牛家庄里一个寻常村妇之手。大把的银钱都让庄里几个收布的贩子给赚了去。织女也不计较，她乐得在家看护两个孩子，守着俊俏的牛七郎过日子。
唯有村里一起模样不周正的闲汉们，时常话里带刺，聚在一起讲七郎“好命”：不晓得从哪里跑过来的外姓野小子，连种地都学不会。啥本事没有，倒有傻福气，讨个老婆会织布，不像别家的入赘女婿起早贪黑忙个不停，见天只要下地呆着就好，老婆从不管他种地种成什么样。不短吃的，不愁穿的，还儿女双全，虽说不跟着自己姓，但好歹是自己的种。更让这帮闲汉眼里出血的是，那织女原本长得五大三粗，黑皮凶煞的好不吓人。如今在家织布，难得出门几趟招呼孩子回家，倒眼见着水灵了许多，虽说还能看得出是一个人，但也说不上来何处有了变化。一眼看过去，那身段、那品格，哪里像是两个孩子的娘，竟像个才开面的俊俏新妇。
每每村里的大小媳妇遇上这些聚在一起嚼织女家舌根的闲汉们，总会抄着手边的家伙赶这帮闲汉：“一个个歪鼻斜眼的丑汉子，倒有脸瞧不上人家七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但凡你们谁长得有七郎一半俊，老娘也愿意在家织布养着你！“
此时必有闲汉会争辩道：“你那母夜叉的嘴脸，倒也配得起个俊郎君吗？“
“谁生来又是母夜叉来？还不是跟你们这样的丑鬼丈夫混得久了，沾了一身屎尿，人才变丑了。你们谁但凡能学七郎一般模样，不用老婆下地干活。老婆不用受风吹日晒雨淋，那个个都能养得跟织女似的漂亮…你们这起丑男人，就眼红人家老婆漂亮，也不瞧瞧人家丈夫是怎么对老婆的。就晓得贫嘴贱舌嚼人家的蛆。“
这些闲话，织女偶有耳闻，只当作凡俗之人的扯臊话，从不往心里去。七郎虽不聪明，但倒也知冷知热，自己偶有身体不适，七郎总是衣不解带的在身边伺候。织女从七郎清澈的眼睛里，能看到他对自己的在意。更何况七郎白天耕地虽很不在行，但犁起夜地来倒很在行，织女日渐形容俏丽，便是这个原因了。织女对现在的日子感到真心的快活与满足，要不是两个孩子日渐长大，她简直察觉不到时光飞逝——她看起来越来越漂亮了。至于七郎，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如初见时那样俊美，非要说有点什么变化，那就是七郎这些年日光之气接得不错，人长得壮实了些，更有些男人味道了。
不过若讲起那一儿一女，倒让织女有些隐隐的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七郎与织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