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凡几》语不惊

3、家访风暴

　　周时竞补觉时间长，睡醒时朦胧视线里捕捉不到一丝光线，因为他房间的窗帘常年紧闭，连钟点工阿姨都知道周少爷的习惯。
　　他捞起手机，忽而亮起的屏幕让他条件反射只睁开了一只眼，瞅了眼时间，又丢开了。
　　正准备睡个回笼觉，突然房门被敲响。
　　不想理，干脆装死。
　　程玫清楚自己儿子有起床气，醒了也不会应，象征性敲了两下后，扭开了门把手。
　　她温柔地探身进去，问他，“宝贝儿子，起床了吗？”
　　过了三秒，用被子盖着的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程玫啧了一声，把手里的那杯牛奶放到一边后，走到窗帘前，心里倒数三秒后，把窗帘彻底地拉开。
　　天光大亮，充盈地将幽暗的房间填满了明亮。
　　周时竞忍不住了，把被子掀开，仍闭着眼地喊，“妈，你没事找事是吧？”
　　程玫点了点头，“我没事，可你爸有事。”
　　周时竞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语气冷冷的，“他又什么事？我都去上学了他还想怎么着？”
　　程玫今天穿着粉色的及膝连衣裙，优雅大方，勾勒出成熟的气质，她在床沿边坐下，拍了拍被子，“你班主任来家访了，现在正跟你爸下棋呢。”
　　周时竞：……
　　他随手撩了几下头发，起床气没消，又有更糟心的事儿赶过来，真他妈烦。
　　程玫凑过去给他整理头发，语气很轻，“还真别说，这个新班主任跟以前那个何老师不太一样，年轻人的谈吐举止，都特别自信，还很有腔调。
　　周时竞突然想起来那天段林飞跟宋钦洲在群聊里说的，他们新班主任讲起话来就跟鸡汤大师没什么区别，关键是还真的有点洗脑作用。
　　“又是一个被洗脑的。”周时竞下床穿鞋，随便拿了件外套穿上，去洗漱。
　　程玫在他房间里转悠，给他收拾沙发上丢得到处都是的衣服跟袜子，跟他搭话，“你妈我精明得很，谁还能洗我的脑。”
　　“周立扬能。”周时竞毫不顾忌地直呼他爸的名字。
　　“去你的。”程玫给他叠衣服，“你也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就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了，考上大学了他还能管你啊？”
　　周时竞从洗漱台里探出半个头，嘴里因为含着泡沫说不了话，他跟程玫四目相对，然后翻了个白眼。
　　程玫啧了一声，“再说了，我看这小许老师挺好的，年纪也跟你们差不多，肯定比较好沟通。”
　　周时竞真不知道这班主任是有什么稀罕的，不就是年纪轻读书聪明，放在人才市场不也是一抓一大把高学历的。
　　不过前两天他逃课去网吧那事，没有被告发到他爸那去，证明那天许凡知网开一面了，换做以前的何翠花，都是直接上报教育处，然后记个小过。
　　泡沫漱洗干净后，总算清醒了几分。
　　“妈，为什么你当初不生多一个。”周时竞突然问，“我但凡不是独生，周立扬也不会天天只盯着我看。”
　　程玫瞪了他一眼，犹豫再三后还是没有把当年生周时竞难产的事情说出来，只是开玩笑的口吻说，“我才不想多生一个呢，这样会把属于你的爱分走一半。”
　　当年程玫嫁给周立扬后，一心只想着把家庭顾好，她是很知足常乐的那种人。
　　在喜欢的舞蹈事业里拥有过辉煌，即使到了离开的那一天，也不会再觉得遗憾。
　　再美的烟花也有陨灭之时，只要灿烂盛大的那一刻被记住就足够了。
　　因为身材苗条，程玫显孕后特别夸张，走路都有些费劲，以至于临产时也体力不足，经历过生与死的瞬间。
　　也因为这些，程玫很爱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无论丈夫对他多么苛刻，她始终偏帮周时竞这一边。
　　作为一个母亲，最大且最普通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健康幸福。
　　周时竞习惯了程玫时而甜蜜的话语，有了免疫系统，面无表情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朝楼下走。
　　周时竞还没走近就已经听了周立扬的笑声，心想这许凡知是真的名副其实鸡汤大师，连他爸都折服了。
　　许凡知居然没有穿白衬衫了。
　　周时竞还以为教师的审美都是统一的白衫黑裤皮鞋，原来有漏网之鱼。
　　这周降温很快，许凡知穿了件浅蓝色的薄毛衣，领到锁骨上方，皮肤白皙，所以看起来跟普通高中生没差。
　　他听到脚步声后，回头，视线与周时竞撞到了一起。
　　许凡知唇角微扬，主动开口，“早啊。”
　　周时竞双手环胸，视线停留在许凡知那有些移不开，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很难把眼前这个看起来年轻很小的人，当成自己的班主任。
　　“班主任”这个词好像是有滤镜的，几乎都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形象，跟一个二十岁的人根本搭不上边。
　　“你来我家干嘛？”周时竞问。
　　没等许凡知回答，周立扬就被周时竞的态度给惹怒了，厉声斥责，“你懂不懂礼貌？老师来家访，你几个态度？！”
　　程玫闻声赶来，急忙摁住准备朝周时竞扔象棋的周立扬，笑着圆场，“哎呀，你干嘛动不动就发脾气。”
　　许凡知察言观色后，立刻站起来说，“今天是我来得比较冒昧，打扰了。”
　　周时竞没有理他爸的意思，抬脚往厨房走，想找点东西吃。
　　这下周立扬真气上头了，他本来就觉得周时竞不学无术，成天惹是生非，连老师家访都毫不收敛，在学校岂不是无法无天。
　　许凡知笑着说没事没事，跟程玫简单眼神交流后，就转身去厨房找周时竞了。
　　周时竞没找着吃的，估计阿姨已经倒掉了今早的早餐，因为他总是睡过头，一般也不用留给他，所以今天想吃，也没有。
　　一转头，看见了许凡知站厨房门口。
　　许凡知从七点待到现在，两个小时里已经跟周父聊得差不多了，最后就是了解一下周时竞的情况了。
　　尽管他可能并不配合。
　　但这也是教学任务的一部分。
　　为此，他昨天还跟他的教授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请教他们如果遇到了问题学生该怎么教导。
　　亲爱的许教授跟魏教授说，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我带你去吃早餐？”许凡知笑得很礼貌，“这个点也许还有早餐卖。”
　　他的一举一动恍惚让周时竞觉得，这鸡汤大师还有点亲切。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扼制了。
　　平时不爱吃早餐的人，今天破天荒觉得饿，这奇了怪了。
　　周时竞从厨房里出来，往玄关处走去换鞋，瞥了许凡知一眼，示意他跟上。
　　许凡知跟周立扬和程玫说了一声后就跟在了少年的后面出了门。
　　说是带他吃早餐，但其实这一带他肯定没有周时竞熟，默默跟在高瘦的背影后面，视线考究着这个性情冷淡的少年。
　　周时竞察觉他落在后面，忽而放慢了速度，余光发现许凡知在看他。
　　“你看我干嘛？”
　　许凡知语塞，被发现了。
　　“我发现你跟你爸爸挺像的。”
　　周时竞：……
　　“像个屁。”出于一种逆反心理，周时竞听不得自己有哪点是跟周立扬相像的地方。
　　“没有啊，你爸爸很帅，你也很帅啊。”许凡知这话是出自真心的。
　　周立扬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眼神中的锐利是岁月冲蚀不掉的，成功的商业家所俱备的野心和底气，气势也给人压迫感。
　　许凡知边走边跟他搭话，“你们平时周末都喜欢做些什么？”
　　路过没有树荫的地方，阳光撒了一片金黄，灿灿的闪烁在视线里。
　　周时竞偏头，语气平静，“打架，或者打游戏。”
　　许凡知：……你明知道我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许凡知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重新堆起一个笑，“老师的意思是，想了解一下你平时的爱好。”
　　周时竞秒答，“那你不应该来问我这种学生，你应该去找成绩好的。”
　　“你是哪种学生？”许凡知抛出问题。
　　周时竞怔了一下，微妙的神色转瞬即逝，“就是老师不喜欢的那种。”
　　许凡知握拳砸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看，你就这么给自己下定义的？”
　　许凡知突然停下，扯住了周时竞，跟他面对面，他刚好面对着太阳，光影都落在他的脸上。
　　清秀的五官很立体，周时竞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许凡知的每一根睫毛。
　　“虽然我知道这次家访很突然，但是我希望你也可以理解一下我。我一上来就接手9班，可我并不清楚每个人都是什么样的情况，但我必须要对你们负责。
　　高三要面临的是高考，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将来会因为在这个阶段放弃了前途而后悔，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的。
　　我知道私立学校的学生，家里都很有钱，包括你，你父亲是A市的商业大亨，可这不代表你就要放弃自己的人生追求。
　　为什么要给自己贴标签，谁说你是不被老师喜欢的学生？你明明可以做到被人喜欢，为什么要否定自己？”
　　许凡知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周时竞在接收的同时，突然就认同了群聊里的内容。
　　许凡知是个隐藏的鸡汤大师。
　　浑然天成的鸡汤，甚至不被人察觉。
　　许凡知觉得他在走神，语气变得凶了，“你到底有没有听啊？”
　　周时竞一怔，缓过来了，挑了挑眉，不着调地说，“听到了，可以去吃早餐了吗，我要饿死了。”
　　周时竞忽然觉得许凡知比西游记里的唐僧还能说会道。
　　许凡知诶了一声后，又继续往前走，心里嘀咕着教育事业，不能速成，得一步一个脚印……
　　走了十分钟，绕出别墅区后就是街道，周时竞偶尔半夜睡不着会出来逛，但白天还是极少数出门。
　　许凡知问他想吃什么，周时竞就带着他进了家云吞店。
　　许凡知从小到大也挺喜欢吃的，魏教授包的云吞都很小巧精致，咬的每一口鲜肉感十足。
　　他随口问，“你也喜欢吃云吞？”
　　周时竞在玩手机，抬眼看了他一下，“这家店的比我妈包的好吃。”
　　许凡知：……
　　程玫对烹饪很感兴趣，但可能没什么天赋吧，色香味都比较一般，只有周立扬会很捧场，周时竞都是泼冷水的那个。
　　但他本人认为只是客观评价。
　　许凡知拿手机刷了下朋友圈，忽然感叹，“年轻就是好啊。”
　　周时竞抬眼看他，有些无语。
　　许凡知继续说，“可以装酷，不像我，已经过了装酷的年纪了。”
　　装酷的人：……
　　许凡知发现周时竞的笑点好高，干脆放弃了逗他的念头，低着头继续看朋友圈，等云吞来。
　　而周时竞修长的指尖正打着字，在群聊里发了句话。
　　[周时竞：姓许的有毒。]
　　刚睡醒的其他两人秒回复。
　　[段林飞：虽然但是，他一说鸡汤，我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宋钦洲：我也差不多，那周一升旗咱还逃吗？]
　　[段林飞：额，升旗太无聊了，逃。]
　　半分钟之后，周时竞回了句。
　　[周时竞：不逃了，不然被他念叨死。]
　　云吞来了，热腾腾的雾气还很香浓，绿油的葱花点缀其中。
　　周时竞余光看了眼低头看朋友圈的许凡知，发现他的发色是棕棕的，怎么看都不像个，教师。
　　是个话唠的许僧。
　　以后的升旗仪式，不逃了。
　　不然耳朵迟早长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