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漂洋过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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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码头充斥着潮湿咸海水的味道，因温差而产生的气流变作了风，那些穿着褂子，露着膀子的男人们衣衫猎猎，本就不长的短发在空中胡乱飞舞。
一艘通体白色的客轮即将离岸，二层甲板上约莫十七八岁的丫头长一张讨喜的圆脸，娇滴滴的正唤她一个劲儿往护栏走的主子。
“小姐——你走慢些，外面风忒大。”
说着，她伸手连忙拢了拢那身材纤瘦，穿着月白色百褶长裙女子身上的披肩。
被叫小姐的女子戴着帽檐很宽的西洋帽，脸上围着丝巾，只露出一双水雾般的眼睛，单眼皮，眼睛不大不小，被一层细细的水雾笼着，平生唤起人的保护欲，她压了压帽檐，将眼睛挡了个六七成，盯着自己那双新鞋。
“罗绮，我爹我娘走了吗？”
那小姐声音柔和，仔细才能从声线里听出来的颤抖，能稍稍感知到她不平静的心湖。
听到这话，身旁的小丫头眉头皱了起来，她抬起头向码头张望，人来人往，能依稀看见老爷和夫人的背影。
罗绮鼻头一酸，用手背含糊抹了猝不及防的泪珠，嘴角扯出笑意：“是啊，小姐，多半是老爷不想叫大家聚在这里伤心，我见着老爷和夫人已经上了车了。”
楼东芝沉默不语，抬眸望向码头，没寻着人，她抿了抿唇瓣，便转身向船舱走去。
罗绮跑着跟上了，身旁一个木桩子一样的男人也跟了上去。
楼东芝一路坐着没说话，这次远赴西洋，身边就带了两个人，一个是自小伺候自己的罗绮，一个是院里的伙计明乐，他小时候去少林寺习武，有点功夫在身上，人也耿直忠厚。
等到了那边，父亲说，祝家人会帮自己好好安排，不管是上学、读书，还是和……和祝家的大少爷祝玉树培养感情。
都会安排好的。
想到这，楼东芝眼睛里的光芒消散不见，年轻的女孩开启了一段跨越大洋彼岸的新奇旅程，可是在刚刚扬帆起航的路上，她的眼里就爬上了落寞。
毫无兴奋可言。
海浪一浪高过一浪，随着汽轮不断前进，能听到海鸟盘旋鸣叫的声音。
楼东芝不清楚是什么鸟，天上挂着的那轮散发着刺人白光的太阳让她感到脑袋一阵眩晕，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楼东芝撤回远眺的视线，轻轻偏过头将脑袋靠在了罗绮的肩膀上。
“好累。”小声嘟囔。
罗绮自然看出来楼东芝心情不好，她不敢动，自觉稍稍调整了位置，让楼东芝靠的更舒服些，有些担忧的问：“小姐，你是不是又头晕了？”
“嗯……”
楼东芝阖着眼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细弱的应答。
明乐是个长相还算周正的小伙子，头发剪得短，人又稍黑些，周围人总打趣叫他卤蛋，对于这些调侃，他也不恼，总是嘿嘿一笑，明乐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洋服，老老实实坐着，一向默然不语，就像眼下，小姐依偎着罗绮说话，明乐偏过头，不参与面前相依偎的主仆谈话。
在罗绮眼里，她的小姐是这天下顶顶好的女子，那自然要配这天下顶顶好的男子，可惜时移世易，楼家在权力交替中大不如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祝家如今风头正盛，老爷如今就算是倒贴，也要和人家结成亲家，可惜了小姐，这桩姻缘的主角，没人在意她，她看似柔弱却内心有主意和坚持的小姐，在这桩婚姻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弱势。
罗绮心里难过，可却不能同楼东芝一样难过下去，她笑了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听说那什么劳什子大鹰国可漂亮了，我听管家说他们那儿的香料种类可多，满大街的美女身上都冒着香气，小姐这么漂亮，又好学，以后就是又有学识又有美貌又浑身散发着香气的不一般的人啦。”
楼东芝被罗绮逗笑，捏了捏她的脸，又嗔她一句：“什么大鹰小鹰的。”
与此同时，跨越山海的异国他乡，一场男男女女联谊的派对藏着要让所有客人尽兴的心思而通宵达旦的进行着。
小阳台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的走了进来，一双眼睛染上醉态，步履算不上踉跄，可着实有些虚浮。
面前，是一道婀娜倩影。
红裙子衬着雪一样的白胳膊，那双漂亮的手抱胸拉着披肩，细长的指尖夹着一只燃了近一半的女士香烟。
白烟袅袅，有股清甜气味。
“过几天人就到了，你还在这鬼混。”祝春风转过身，露出一张惊人美艳的脸，她丝毫不掩饰嫌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满身酒气的弟弟，伸出手将人推着离自己远了点。
“鬼混？那姐姐是在……”
祝玉树眨眨眼睛，稳了稳身形，勉强将身子定住，他迈步走到旁侧的铁艺护栏，转过身，两只手撑着靠住了，对上祝春风不耐的脸，这才正经了些。
“姐姐不必担心，我早有安排。”祝玉树拍了拍胸脯，承诺道。
祝春风瞥了自家弟弟一眼，威胁道：“你最好是。”
祝玉树满口答应，笑得漫不经心，他转过身轻轻靠在栏杆上，敛了笑意正经说话。
“我那天有课，想必姐姐也不愿我逃课，我想着便叫奎山代我去，他最得体周到，不会委屈了楼小姐的。”
许奎山是祝玉树在学校认识的中国留学生，其父是南方船舶大亨许望，两家父辈也曾有些往来。
祝春风闻言便翻了个白眼。
“我不愿？说的好像平常你不逃课似的，那是你未婚妻，你让其他男人去接是怎么回事！”
祝春风被这弟弟气死了。
这时阳台又有人进来了，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男人下巴蓄着些胡须，身材健壮，隐约能从白衬衫里看到优越的肌肉线条，白人男子伸出手里的高脚杯举杯示意，一双碧蓝色的眼直盯着祝春风。
“lory，能陪我喝一杯吗？”
这外国人会说中国话，发音还不错。
祝春风见着来人，没同意也没拒绝，扭头对弟弟吩咐：“我奉劝你亲自去接，不然……”
女人眼神一凛，交换了个彼此都明白的眼神，那头祝玉树吃瘪的垂下了头，祝春风这才静气凝神的吩咐：“记得给你未婚妻备好礼物，你们两家大人利益置换，那个女孩子是最无辜的。”
祝春风将女士香烟吸了最后一口，便一步一步摇曳生姿的向外走，向上飘的烟雾因为女人的离开而向外扩散。
祝玉树点了点头，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他抬起头大声问：“你最近怎么不回去了？姨妈让我问你，你最近和姨妈吵架了？”
“少管我的事。”祝春风甚至连头都没回，撂下一句话出了阳台。
祝玉树鹦鹉学舌，一抬眼发现那白人男子还没走。
那立在阳台门口的男子礼貌向祝玉树说再见，祝玉树却一反常态，方才蔫蔫的面庞消失不见，他伸出手握拳挥了挥，表情挑衅。
白人男子不解的离开了。
祝玉树看着男人离开，骂道：“德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楼东芝到的那一天，祝春风在教会刚陪姨妈听完福音，比预想的早了半个小时。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即将到来的女子，本着女子同女子间的道义，祝春风还是打算和祝玉树一同去接那个叫楼东芝的女孩子，她对来人没有什么过多的期待，只听说楼家的大夫人是个传统又没有主见的柔弱女人，而这三女儿楼东芝更是继承其衣钵，最糟糕的是，这楼东芝自小没读过几年书，还是个沉闷的性格。
大致一想，脑袋里便无端出现个被三从四德的铁框拘束出来的形象来，祝春风又想起小时候曾一面之缘见到小娃娃粉雕玉琢的脸来，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听闻，楼家的大少进了总统府给祝春风的舅舅任了文职秘书，这女孩，便是这样被抛弃，而后捆上了祝玉树这颗花心大萝卜的吧。
她记起许奎山那个文弱书生的脸，脑袋里思维发散，眉毛便拧了起来。
祝春风不想让这事情变得复杂。
英国这边下午六七点的时候，客轮到了目的地。
楼东芝这两天晕船，饭没怎么吃，脸色苍白了不少，等到靠了岸，一众人都向外走，楼东芝不愿与人挤，叫住明乐和罗绮，到最后才走。
明乐力气大，左右手拿了两个大皮箱，罗绮手里提了个两个小的。
“小姐。”
罗绮看着心疼，要扶着楼东芝，楼东芝却摆摆手不要扶着，反倒夺了罗绮手里的一个小皮箱。
“我帮你分担一个。”
罗绮知道自家小姐是个犟性子，几次索要无果，索性随她去了。
祝春风遥遥去寻那大概是要做自己弟媳的女孩，码头上下来的人乌泱泱一堆，一个女孩却如此与众不同的跳进了眼里，这倒是没想到的。
楼东芝？
是楼东芝吗？祝春风暗自思量。
女孩穿着恬淡不张扬的白裙，或许是年龄小，挤在一堆成熟男女中间，感觉单薄柔弱，帽檐下的那张脸看不真切，恍惚间只觉出小巧清秀，翠绿的耳坠在脑袋两侧随风晃荡。
再近些，遮面的面纱被风吹散了些，祝春风能看见她紧蹙的眉和苍白的脸了，迷茫黝黑的眼透出紧张，那女孩腰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人吹走了。
好一株漂洋过海的娇花，祝春风心想。
“不错啊，白净，秀气。”祝春风极目望过去，兀自说着。
“就是不漂亮。”
祝玉树手插在西装裤里，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也远远瞧着，努着嘴点评，显然这位小姐没长到他心坎去。
先前祝玉树果然没来，要支使许奎山替他，祝大小姐发了好大一通飙才将人拉来，如今却这样讲话。
“嘁，”祝春风轻嗤，睨了他一眼，又骂道：“没品位的货色。”
祝玉树对姐姐的冷眼不甚在意，依旧嬉皮笑脸的。
“姐姐，你怎么就觉得一定是那位小姐呢？说不定啊，那位小姐长得普通至极，咱们这一眼望去啊，找不见呢！”
祝玉树做惯了公子哥儿，说话慢悠悠的，虽然多数时候听自家姐姐的话，可骨子里也是小孩子心性的，爱唱反调。
祝玉树少见的没挨批，祝春风望过去，视线落在那女孩子的身上。
那双眼睛，干净的琉璃一样，初来此地还带些怯生的迷茫。
希望不是吧，祝春风心里莫名觉得这个女孩子若是卷入这桩包办婚姻里真是……会让她觉得更为可惜。
只是，祝春风抿了抿嘴，她的视线被那顶西洋帽吸引住，侧边笼着的轻纱上六颗珍珠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祝春风轻声开口，确认了女孩的身份：“就是她，她头上那顶帽子就是姨妈选给你未婚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