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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梅着花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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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征是一个很骄纵、很骄纵的王爷。
这是在安乐府上待满第一个月时,红玉最直观的感想。
是的,尽管仰仗被王爷英勇救来的孤苦少女的身份、受着在府上安心休养的恩惠,听说他的好笑行迹,红玉还是忍不住摇头。
赵明征这个人,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又能想着各色花样折腾,罪过可惜,全然顾不得。
比如这初冬时节确实冷了,赵明征穿着织锦袍子外罩海龙皮大袄,自己捧着手炉不说,府内下人还要跟着他,走到哪儿暖炉点到哪儿,暖炉里的香品种每日要换,连香篆的形状都不可以重复。
比如看公文看不到两个时辰就要去听一会儿丝竹,听完丝竹兴致上来了要画一会儿工笔,浅描两笔又再去摆动盆景,修剪完盆景里的水仙还无聊就榻上躺一会儿,……,一天光景,正事似乎只留了一两个时辰。
比如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出门能坐软轿绝不乘车,能乘车绝不坐马,说是鞍上摩的大腿生疼,听说了那家铺子新上了新奇玩意,却又能乔装打扮立马只带着贴身侍卫溜出门。
唉,想来也是,他安乐王爷与本朝熙宁帝同为先孝贤纯皇后之子。
先帝膝下凉薄,也只有这两位皇子。
熙宁帝作为命定的太子,“资良士赞导为善,使日闻忠孝之道“,从小被严格要求,经、史、诗、赋、书法更兼习武术、骑射强身健体。
孝贤纯皇后心疼儿子,但也知道这是为大宋国运百年福祚着想,只好把全部的慈爱与怜惜倾注到了小儿子安乐王身上。
——养成了今天这个凤髓龙脑为餐,锦绣罗琦为服,瑞香檀木为舍的骄矜王爷。
赵明征还是一个很自恋、很自恋的王爷。
这是在安乐府上待满第二个月时,红玉最切身的感受。
这个月初,在她的一再请命下,白暄终于将她安排进茶室跟在尚食嫣然姑娘后面当差,她见赵明征的机会也比之前多了些,但她看见他的坐立举止,还是常常偷笑。
赵明征这个人,仗着自己面皮风度实在是不赖,似乎随时随地都在咏雅玄虚。
比如他比红玉此前知道的任何男子都要注重自己的巾袍带靴,务求宽缓华贵、雍容温雅,从未穿过任何便于马背轻驰的戎装,府上各室里都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铜镜或者冰鉴,方便他时时整肃仪表;
比如他喜欢工笔书法,题材却立意不高,不外乎桐荫品茗啦,把盏观菊的富贵体裁啦,画完写完一概装裱起来,府中各室必有悬挂,还喜好赠与他人;
比如他打听到西南的名门世族哪几家的小姐素有才名,便专门结交这小姐的父兄,借着府上拜访名义,尽作些“晚来风起撼花铃,人在碧山亭”之类的风月曲调,叫教坊传唱出去,又讨好了小姐,又卖弄自己文采。
赵明征他自己欣赏自己,养的那帮清客门人一吹嘘,
大宋境内谁人不知安乐王爷“丰姿俊爽,端丽美容止”?
也难为他忠实地履行了一个绣花枕头的作用——去政治联姻。
只是这好事暂时还不得称心,
听说那大理的如意公主比赵明征小了七岁,又自幼体弱多病,养于深宫,极少见外人。大理国王王后怜惜女儿,说是公主敦孝,佛前立誓二十之前要尽心奉养双亲,要多留她在身边几年。
看来赵明征还有几年自在日子过,可以肆无忌惮掬水月在手。
赵明征更是一个很奇怪、很奇怪的王爷。
这是在安乐府上待满第三个月时,红玉最深刻的感悟。
安乐王风流名声在外,府内侍女却是不多,除尚食嫣然领着茶室后厨十几位外,赵明征的贴身起居全部都是男奴仆。
日常里,赵明征对府上侍女态度很宽和,向他请安时他能记得人人的名字,却并不过分倚重谁来使唤;
他除了骄纵自恋,似乎也很平和温柔。
比如王府上下,从奴婢到卫兵再到官员,饷银比照京城时节多给一倍,逢节必休,每旬还能另休九天。
比如酌免虚礼,地方官按照皇家礼节时前来请安问询,他一概不见,还说天气严寒,若无公事,不如在家歇息。
比如入冬以来,他安排专人开了广惠仓分散公粮,又在城内集市、驿站、医馆等地四处设粥铺,广为施粥,还新建了好几座安济坊,让城内乞丐去暂住,还给他们发放过冬的棉衣。
赵明征种种行径交织在一起,不由得太平山少寨主红玉不迷惑。
没错,乔装成被绑孤女被安乐府解救的,正是太平山新任第一把交椅的少寨主红玉本寨主。
红玉八岁跟着爹爹上太平山,这十年耳濡目染爹爹及及各位叔叔们如何劫富济贫、除暴安良。
眼下爹爹及各位分寨主叔叔们年事已高,眼见已不适于风里来雨里去刀尖讨生活。
小辈里,唯红玉是个尖儿,胆量、武艺、智谋不亚于男子。
还是爹爹力排众议,说不论男女,谁能肩扛重任,谁能不负众望,谁就应该接任老大。
只是这几年沧浪江又水患连连,此前一心倒向太平山的沿岸居民,渐渐支撑不住,需要仰仗官府救济。
宜州此前几任知事都是酒囊饭袋中饱私囊之属,根本不能解黎民百姓之苦。
红玉便想出了向内地发展势力,借河东之富,暂解西南之忧的举措。
偏偏这时素来只有纨绔之名的安乐王爷,被胞兄熙宁帝玉旨降神,放到这边埵。
不由得她不疑惑,皇帝老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旦真想联合大理势力夹击太平山,太平山未必能抵抗的住两国兵力。
她必须立刻获取一手情报,先发制人。
也是向寨内怀疑她的人证明,她红玉确实能撑起这一片天。
赵明征啊赵明征,
你在城外药店装作管事买药,一掷千金,就被我属下盯上,
那天绑你的大汉们只是障眼法,老三老四的任务本来就是将乔装的我送到你手上,
没想到吧!
三个月来,红玉白天勤勤恳恳地在茶室里当婢女,研习“斗茶”“分茶”“绣茶”;
夜间只待其他侍女睡熟后再将香炉内常点的香换成迷香,便在王府屋顶四下行走,更潜入赵明征书房翻阅他案头书简,查探消息。
可叹赵明征真真绣花枕头,案头基本就没有公文,花间派文章倒是不少。
满心找步兵图的红玉更是有次耗费一个时辰开了书房里的上锁公文匣,只掏出来一本题为《大宋三十州淑媛小像集》的册子,简直欲哭无泪。
又是一夜,时值酉时三刻,侍女们开始陆续卸妆梳洗,预备就寝;
红玉故意拖到最后,只待其他人陆续睡下后,再去府内查看。
今夜月色倒好,她透过菱花窗,注视着满地月光暗暗发愁。
眼见都快年底了,还是一无所获。
是不是只能找机会去赵明征身边贴身伺候了,这样才有机会在他跟属下谈正事时,光明正大在旁边偷听。
红玉正想着,突然嫣然带着四个总角小厮来叫人使唤,
说是王爷今夜在荣英堂设宴,不承想宾主相谈甚是投机,估计要迟一些才散,
要多叫几个人前去听吩咐。
她轻轻在院内扫了一眼,便点了包括红玉在内还未梳洗的六个侍女随她前去。
书房,香堂,见山楼,……,过了展翠楼,就是荣英堂。
荣英堂是王府的迎来送往的主厅,平日里一般招待的也是当地有名望的客人。
堂前几棵梅花开的正好,映照着月色,一脉暗香似乎在轻轻浮动。
不知今夜来的贵客是谁?
此时将近亥初,怎么这会儿那还传来乐曲和欢笑之声?
跟随着其他丫鬟小厮走进荣英堂旁备茶备餐的侧室,
听嫣然吩咐了各人的职责,红玉一边答应着,一边端着十二仙人茶具前去奉茶。
进到堂里,看到里面的客人,红玉暗暗吃了一惊。
不是穿着特制紫袍的京城御史或宜州地方官员
不是乡绅巨贾,
甚至不是府内官员,
而是一帮从未见过的老翁老妪?
这帮老爷爷老奶奶看上去……似乎也就是很普通的百姓家的老爷爷老奶奶。
布满风霜的脸,骨节粗大的手。
只见他们正一边享用着着珍品果馔,一边看着府内小戏眉开眼笑,一边间或与笑眯眯在一旁相陪的赵明征谈上两句。
他们的衣服虽然很朴素,但看上去都仿佛新制的,干干净净,很暖和的样子。
红玉突然灵光一闪,这些人是安济坊的刚收留的城中孤寡老人!
因为他们穿的衣服在分发前,曾送到府上过目,她在奉茶时见过。
赵明征……
红玉有点疑惑地偷偷看向他。
灯烛下,一个华衣俊秀公子,却与一帮孤苦老人坐在一起言笑晏晏,
他的表情既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假意附和,
他是认真地跟这些老人交谈着,听着他们那些田间陇上的家长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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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不一般的宴会结束后,已经是深夜。
送走完老人们,收拾完杯盏,嫣然赞许地对大家笑笑,让众人退下休息。
又叫住红玉,让她去侧室的茶格上备好温水和暖壶,预备着给值夜的人用再回去。
荣英堂此时已是静悄悄的,两侧抱廊外有两班伫立站岗的侍卫,但离得很远,看不真切。
备好茶水,红玉在堂前的梅花树下发起了呆。
或许是因为月色,或许是因为寨中也有这么几株梅花,又或许是见了今晚那些老人,
她有点想爹爹了。
红玉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功成返寨。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也不知道爹爹的多年江中风里来浪里去落下的风湿毛病犯了没有。
“怎么啦,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叹气?”
一个人影背对着月亮从廊下的影子里踱出来,
不是赵明征是谁?
看清楚了花树下的少女,赵明征道:
“原来是红玉啊,这段时间在这里待的惯吗?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承蒙王爷搭救,又收留在府中,感恩戴德,当然是心满意足的。”
“那你为何叹气?”
“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家了。虽然……回不去。”说道这,红玉只得苦笑一下。
赵明征以为红玉说的是梁家村家老不肯收留她,只点点头,也不多劝。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挑了一支红梅花折下,递给红玉,随口吟道: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红玉看着月色下这个人的脸,和他脸上温柔的表情,呆了一呆。
这种少女心事万千的时刻,果不其然有一阵风吹过,果不其然有几片花瓣落在这个笑容温润的俊逸男子肩头。
赵明征看着月光下发呆的少女,
脸颊染上一缕胭脂色,有灵气的眼睛看向自己有细碎的星光。
以为是自己肆意散发着的魅力蛊惑到了她,于是得意地又笑了笑。
“小红玉你看这花瓣翩于我一身,是不是显得我丰神俊朗,风姿卓绝?”
话音刚落,不料红玉噗嗤一声。
“王爷,你刚是不是吃了些夜宵?鼻子上似乎粘了点红豆沙呢。”
赵明征僵住了,只得伸手在自己鼻尖上蹭了蹭,果然蹭下来一片红色的豆沙。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千万京城少女梦中情人的伟岸形象!
他只得用衣袖擦了又擦。
红玉笑道“擦干净了。”顿一顿,“王爷,我有个疑问。就怕问了王爷笑话我。”
整了整衣领,赵明征试图挽回点颜面,说道,“但说无妨。”
“王爷,你对安济坊的长者们温厚关怀,自是好的。但这一餐之恩,并不能长远帮到他们。用完这一餐,回到简陋的安济坊,或许他们心理更难受呢?”
“你虑的是,我自然也在替他们作长久计。”
赵明征不假思索道,“但那之前,抓住眼前的快乐,不也很重要吗?”
“短暂的欢乐,也是欢乐啊。红玉你不要还未得到,便担心失去。”
红玉愣住了。
赵明征似乎不总是众人看到的那样。
骄纵、自恋又古怪。
除此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