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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使君此夕应难醉 既然大家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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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征看到红玉的第一眼,她刚从麻袋里被倒出来。
这一夜太跌宕起伏,虽然从麻袋里出来个什么他都不会稀奇,但是看到是个秀丽少女,明征的眉毛还是微微上挑了一下。
这帮山贼,绑完男子绑姑娘,玩得很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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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
蒙头黑布被取下的瞬间,因为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光线,明征微微眯了眯眼。
这明显不是他此前乘坐的画舫,更不见了暖风拂面、香气氤氲的温柔乡。
烛光摇曳在长条形船舱内,十几名或立或坐或箕踞在他面前的壮硕蒙面大汉影子重叠在一起,看上去他们的身形似乎放大了好几倍,气势十足。
哦,还有那或扛或提或紧握在手的□□刀枪剑棍棒等十八般兵器。
实在是不妙,大写的不妙。
更别提明征的手被牢牢绑在身后,难以动弹丝毫。
“贵客光临,僻乡恶水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失敬之处还望海涵。”
右首第一的大汉道,嗯,他看上去最高最壮,难怪他先开口。
就跟朝堂上那帮糟老头子一样,谁最老谁谏议最多牢骚最多。
“我家主公想请位在安乐府上的管事谈些事情。这几天我们冷眼旁观着,相公应是位办老事的,想来不会让我们失望。”
“只要相公知无不言,我们必定奉上银钱若干给您压惊,还护送您天亮前回画舫,包你无人知晓。”
“这里四下无人,是沧浪江的水深之处。相公尽可高谈阔论,不用担心会惊扰到他人。”
哦,是说答得正主不开心就地喂鱼吗??
久问太平山的绑架加游说加威胁连环套是大宋境内现象级□□产品,今日一见,深有体会。
明征轻轻叹口气地说道:
“晚生不才,何德何能能成为太平众好汉的座上宾呢。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刚刚开口的大汉哈哈一笑,肩上的鸳鸯刀明晃晃一闪。
“相公是个聪明人,既然知道我们的来路,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官家与我太平山已在宜州相持三年,平日里两厢无事。只是此时,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安乐王爷突然前来宜州任知事,还举办劳什子诗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不是要联合大理,想从背后夹击我太平山?”
唉,这第一题就是送命题。
太平山是位于大宋西南宜州域内,临近大理的一片山脉湖泊区域,山中白桃和水中鲤鱼最是著名。
只因三十年前边陲发生战乱,当地大理族人不服新王室的管辖,迁往太平山扎营驻寨,推举首领,圈地自治,深为大宋所患。
大理与大宋通好多年,而且大宋安乐王爷又与大理如意公主婚约一事,更是天下尽知。
看在未来女婿的面子上,大理于情于理都应早日与大宋联手,从背后给太平山会心一击。
然而太平山匪寇多为大理族后人,同胞连心,为怕国内议论纷纷,大理多年对太平山和当朝对抗保持中立态度。
只是近年太平山下沧浪江水患连绵,仅仅靠江生计艰难,太平山为了自身存活有向内陆扩展的趋势,眼看就要侵入河东地区。
熙宁帝将这名声在外的纨绔弟弟、未来的大理驸马派往前线宜州当太守,确实是想试探大理态度。
但他赵明征自己打的不是这个如意算盘啊!!!
——没错,被当作安乐府小管事绑票到此的正是如假包换的安乐王赵明征本王。
明征他自己之所以在这个时节跑到这破地方,是为了躲避京城里的风流债。
毕竟定远侯家的千芊郡主,尚书府的二小姐柳扶苏,天香楼的如是姑娘,大明宫的当值宫女璎珞、……,都发现彼此的存在了!
唉,怪只怪,他那天信手拈来一首如梦令,得意非凡,就用紫薇花箋给她们每个人抄了一份。
纸上熏的香还都是同一味的特制舞衣香。
然后其中一个随身带着的,偏偏在元宵丝竹会上,当着众千金和前来献艺的舞伎们面,拿出来显摆。
想到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
明征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即使是现在这随时会被丢下去喂鱼的鬼地方,
也比面对那么多女人的眼泪、指甲和送来明志的头发好!
京城的八卦之风想是暂时吹不来这西南边埵,
那他是不是还能重振旗鼓重新开始?
如果能借着孟春上巳诗会的名由,多多结识西南的名门世族以及名门世族家的
——小姐们,
那就更好了。
在那之前,他既不想跟当地官员来往,又不想被皇家礼仪束缚,索性跟府内太傅白暄换了个身份,好在他这次带出来的近身伺候的人不多,做戏也不需要靠太多人配合。
白暄早已习惯被他坑,每日勤勤恳恳替他处理庙堂之事。
明征自己只需要打着为王爷一行买办的管家名号,天天出门花钱逍遥即可。
只是何时让这帮贼人盯上了,真是失策失策!
和盘托出自是不可能。
眼下,该如何答的让他们满意呢?
“兹事体大,实在关乎我家王爷声誉。还望各位好汉知晓后不要声张。”
明征的表情很悲伤很真诚,他豁出去了。
“我家王爷是大宋第一才子,万花丛中过。虽然不到而立之年,但是…”
“此次前来,实为寻访滋补名方。”
“咳咳,需是补精固元的最好了。”
“各位如若不信,可以在我腰间荷包里,找到一张太医院左院判的书信和本地修合药所大夫新开来的药方。”
只见右首大汉向左一颔首,另一名正在把玩手中铁蒺藜的黑衣大汉走上前来。
他身形在明征面前微微一晃,手里便多了一折信和一片鹅黄方子,便先开始念信:
“贤弟王君效启,别行复岁暮,…,现附上安乐亲王常用药方,望弟不吝赐教。某再拜。”
再念那药方,只听得是:
“蛇床子,淫羊藿,九香虫,露蜂房,桑螵蛸,五味子,……”大汉似乎通药理,念毕补充道,“确实都是锁阳固精的方子。”
“哈哈哈!想不到这安乐王年纪不大,居然这么不行。”
听完确是锁阳固精的方子,十几名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大汉顿时笑作一团。
真奇怪,无论你是王公贵族,宿学旧儒,走卒贩夫,乃至打家劫舍,各行各业的男人在提及某个共同的男性尊严问题时,总能心照不宣地既同情又嘲笑起当事人。
明征略歪着脑袋,脸上似笑非笑,心里五味杂陈。
“既是这样,惊扰了相公一晚上,也该送相公回去了。”
还是原先发话的大汉,走上前来,往明征胸口塞了一卷银子,
“这是五百两银票,还望相公饶恕今晚招待不周。”
他眼光在明征脸上转了转,右手轻轻按了按鸳鸯刀的刀柄。
明征立即了然地回了个“你放心拿了钱我保证什么都不说”的眼神。
那大汉一笑,吹了声口哨,从墙角不显眼处走出来另外两名蒙面大汉。
“老三!老四!你们护送相公回船吧!”
“是!”老三老四一左一右上前架起明征,就将他往船舱外面带。
“这就蒙混过关了?”
正当明征暗自思量时,突然听得一句“且慢——”,不禁心骤然一跳。
只听得那大汉又对老三老四叮嘱道:
“今夜事儿了的比料想的早,你们送完这相公,再把新进的货给主公献去罢。”
老三老四答应着,带明征上了停靠在这船边的一艘小艇,又从大船上小心翼翼抬下来一个半人多高的麻袋,然后轻轻一篙点开,载着他们三人的小艇,就像流萤一样向前驶去。
“货?”终于呼吸到室外新鲜的空气,明征一边品味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一边打量小艇另一头的麻袋。
“今夜真冷,快干完回去复命,咱两兄弟可要围着炉好好地吃他娘的一顿酒。”
老三老四一边撑着篙,一边搓着手商量着。
逐渐从天边夜色与江面交接的地方,吹起了西北风。
小艇点一盏小油灯,在江流中走的飞快。
明征却仍感觉这时间过得忒是煎熬,忒是漫长。直到终于远远看见了他之前乘坐的画舫。
只是这画舫仍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看来今天这蒙汗药下的量够,这班人直到现在还在睡。”只见老三回头向老四笑道。
老四一边点头,一边用铁锚勾住了画舫的船板,将小艇稳在画舫一侧。
又上来替明征松了绑。
“相公,待会儿回舫上,你只消跟他们一起躺着,也装作人事不知的样子,等他们都醒了,你再起身。”
明征赶紧抱拳,“有劳两位壮士了。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只听得突然间画舫里兵戈声大作。
二十多名身穿轻便软甲的王府士兵,就往小船上跳。
另外三艘大船,也突然从柳枝遮掩的江堤背后驶了出来。
一条灯火蓦地从岸边亮到船上,照亮了明征胸有成竹的脸。
老三老四吓得魂不附体,小艇的船锚来不及从画舫上解下了,他两人当即扑通一声跳下江,头也不回地拼命游走。
他二人水性极好,加上夜色,一会儿便隐进了茫茫江流中。
一名身着白色锦袍,头戴紫纱头巾的书生看到坐在船头悠悠然然的明征,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地制止住瞄准了小船的弓箭手道:“住手!不必追了!快去扶船里的人上岸。”
“属下带兵前来救援来迟,还望王爷赎罪!”
明征笑眯眯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白暄,“白太傅这埋伏的好啊,你们什么时候发现我不见的?”
“守备在柳堤那一块的士兵看见画舫放出来的信号,立即报于我知道。我们上来查看,所有人都睡得人事不知,却不见王爷踪影。”
明征点点头,在蒙汗药促使他失去意识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用火折子点燃了自己座边的檀香红纱走马灯。
那帮山贼上来绑人时只求神不知鬼不觉,动静越小越好,看到这走马灯当这是寻常富贵玩意,却不知这是他们安乐王府的求救信号。
“其他回府再说吧,备马!”
“是!那属下也通知其他前去搜寻的船只回来了。”
点点头,披上白暄呈上的织锦披风,明征无意又回头瞥了眼来时的小艇,突然发觉那麻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灵光乍现,那麻袋里……绑的似乎是……人?!!
他看了眼白暄,白暄也顺着他的视线再看过去,立即反应过来,命人打开那麻袋一探究竟。
——红玉就这样被明征英雄救美了。
只可怜这渔女打扮的姑娘手脚被困在一起,一双大眼睛里又是委屈又是惧怕又是泪,被解开绳索、取下封口的布条后愣了片刻,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明征看到女孩儿家向来是充满怜惜,何况梨花带雨的少女。
“姑娘莫怕,我们是官兵。”明征走近一步,轻声安慰她,又解下刚穿上没多久的披风,给她裹在身上。
白暄也上前一步,温柔地问她,“姑娘还能走吗?”
看那少女,手脚上绳痕很深,似乎颤颤巍巍站不起来,他便向后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从后方就来了两个侍女,搀扶着少女一起上了软轿,跟明征和白暄一起回了府衙。
明征想干正事的时候,其实可以干的很迅速。
他一回府,立即召集了手下到自己书房,说了今晚来龙去脉。
还分派属下前去查找官府记录中,太平山匪徒的常见作案手法,所用兵器、船只,又安排白暄去查银票是哪家铺户流出来的。
“王爷,那晚来的,应该就是太平山的人。”
四日之后,府内长史、翊善、王友、记室参军全部被召集到书房内会面。
“听闻太平山麾下升龙堂长于刺探消息,而他们几位贼人的惯用兵器和外貌体格,也与王爷所说大致相同。”
明征点点头,“想来逃回去的山贼应该也向他们报告情况了。为了把戏做足,咱们需要从府衙的已决犯中选一个装作府上的管事,安个疏忽职守之罪远远地发配掉,这样让他们以为自己绑的确是府上的家人才好。“
“王爷考虑的周全。”
白暄顿了顿,又说道。
“他们给王爷的银票,上面则有惠和祥的画押。”
惠和祥的话,那就是沈家。
明征先是微微皱眉,又释然地轻笑了下,看向白暄,“白太傅,咱们要换回来了。”
又看向众人,“上次我跟大家讲的事情,大家要开始安排了。”
“知道了!”“明白!”“王爷放心!”
“我乏了,大家也劳碌了好几天了,都去歇息罢。”
“另外,船上救来的那姑娘。”
已经半只脚迈出书房的白暄,又转过身来听吩咐。
明征问,“她可能开口说话了?”。
“让府上的大夫看了看,那姑娘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静养了这几天,好多了。”
“听她说,她本是宜州坞城梁县人,父母双亡由族中人共同抚养长大。只是水患之后,全族想投靠太平山,就把她先献给寨主,以表忠心。她不愿意,就被绑着送了去。”
“我派人去打探了一下,她说的那个村子确实邪门的紧,男丁几乎不见,妇儿又对官兵防范心很高。好不容易见到了几个族内宗老,一听说是为这姑娘来的,立刻闭口不谈,只说这种忘了本家养育之恩愧对祖宗的女子,族内不会再收留她。”
明征皱了皱眉。
“这姑娘现在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白暄看着他家王爷的脸色,小心翼翼试探道。
明征眨了眨眼,不置可否,停一会儿,蓦地问道:
“她可有名字?”
“有的,叫红玉。”
使君此夕应难醉,红玉看人子夜歌。
好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