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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陨星（二）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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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
营中的被褥暖和干净，她趴在塌上，还迟迟不想起来梳洗。
估算着哥哥快要赶到了，崔淳音才直起身子。
军中不比家里，没有女侍伺候她梳洗，她也早已习惯自己动手。
昨日高珣派人送来了女子的衣物，大抵是城中新买的，西域的式样。
她摸着潋滟华丽的头纱，觉得新奇有趣。
衣衫轻薄，层层叠叠间，裙旋如花绽开一般。
她换上新装，青丝垂下，只挽着玉簪。
营帐外的人听了动静，轻轻推开帘暮。
“崔姑娘，奴为您梳洗”
原是高珣不知在哪里找来的女侍。
崔淳音暗暗想，他竟然这般细心。
女侍手艺精巧，描摹下的妆容更显清丽。崔淳音满意地看着额间的花钿，在小包裹中掏啊掏，摸出一块金币赏给她。
女侍讶异，惊喜地接过。
另一侧的营帐中
顾长风倚在门前，啧啧称奇。
“高将军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高珣拿着竹简，头也不抬。“她是女子，本该精细些。”
顾长风笑道“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这么多年，你对谁上心过？”
高珣不理会他。
许是今日的春风太和煦，顾校尉继续大着胆子说“眼看着崔世子就要把人接走了，你不着急？”
高珣闻言微怔，掩去眼底的异色，眉眼蹙紧，他看向顾长风。“有你什么事？”
门外的士兵来报，说是崔姑娘醒了。
顾长风一张笑脸，摇摇扇子，看着向来持重的高将军匆忙起身，险些撞翻桌案。
晨间的阳光算不得热烈，初春的早晨总带着寒意。
他迎面看到的，便是崔淳音披着件妃色的斗篷，眉目美的像幅画。
崔淳音看见他走来，向他挥挥手。
“走吧。”
她声音有些雀跃，高珣却没那么好心情。
他们一步步走着，崔淳音想了想，认真地说“仓促到来，没有什么礼物送给将军，只有几句福气的话尚能说说。”
少女的声音温婉柔和。
“愿将军一生顺遂，福泽延绵。”
最好是，一生无恙，活的长长久久的。这样，即使远隔千里，听到这个人还在守卫这片疆土，她也能心安。
高珣脚步一顿，心头震荡。
三月春光动人，她的发丝被风吹拂，在光中飞舞。他的目光久久凝望着那缕黑发，失了神。
暗潮涌动，少年总把第一次心动看得无比珍重，可偏偏面上三分，只是眼眸中的一抹微光。
他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又走了一段路，临到城门前了，他微微垂首，鸦色的长睫遮住翻涌的情绪。
“等个十年八年，还能记着吗？”
他艰涩开口，心头一片苍白。
“我会记着。”
崔淳音坚定的看着高珣。
人之周身，来来往往，总会遇见很多人。可是有些人，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他说“好。”
崔淳音也渐渐觉察那么几分不对，她在告别，可高珣.......
却像是在跟她永别。
天地良心，就算她再忘恩负义，今后山长路远，也必定会来看望他的。
高珣走到她的身畔。
“送你到崔世子身边，我再走。”
崔淳音想说，不必这样麻烦。
可少年的神色，执拗且坚定。崔淳音一时不敢开口。
见到崔伯渊，崔淳音肉眼可见的开心，连眼尾都荡漾着笑意。
高珣说“好好照顾她，她手上受了伤，需得每日仔细着用药。”
崔伯渊说好，说完他也愣住了。
他的妹妹，要他来叮嘱？真是怪了。
可面对这位救下妹妹的恩人，崔伯渊还是认真的答谢。
回到天鹿城中，崔伯渊想到白日里从高珣手中接过阿音，真是怎么想怎么怪异。
大抵是从没想到从小娇养的花朵，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也能开的这般娇艳。
他把阿音照顾的很好，崔伯渊想。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是阿音刚从中都的龙潭虎穴中离开，又怎能忍心她再回到那样波谲云涌的局中。
崔伯渊犹豫开口“苍林王，并非良缘。”
崔淳音咬咬牙“区区一面之缘，哥哥犯不着警钟大响。”
崔伯渊叹气“我就你一个妹妹，自当小心。少年将军加上救命之恩，别跟我说你不心动。”
崔淳音“！！！！”
她方要去捂住哥哥的嘴，就听他继续说道。
“可惜你喜欢怕也是没用了。我听闻魏侯送他的美姬，他没眨眼就都收下了，可见他品性一般。”
崔淳音茫然地抬起头，眼中也不知是什么神色。叽叽喳喳的鸟儿颓然安静了下来，看着哥哥犹自在开开合合的嘴，崔淳音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愤怒，悲伤，不悦，甚至是任何一种情绪，她只是很平静的评判“他孤身一人，有人陪着，总是好的。”
崔伯渊哑然，似乎是没想到妹妹来了这么一句。他拍拍小姑娘的肩，叹口气出去了。
崔淳音拿起床头的书卷，一页页看着。看到精彩处，不觉露出了微笑。
夜色渐深，她合上书页。
某种情绪叫嚣着，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想。
不过是个见了几次的男人，她才不在乎。
她赌气的让自己快点睡着，过了今夜，她就要把高珣忘的干干净净。全然忘记了她答应他的那句，十年八年也绝不忘掉他。
崔淳音从床上坐起。
她不禁发问，她这是对一个救命恩人的心态吗？
一个守家卫国的将军，纵然私生活不是那么正经.........
她也不该像个小女孩似的，整日里情情爱爱，把他当做自己的私有物，他们也不过见了那么几次，他没承诺过，她做什么心酸姿态。
她想通了，高将军就是天上残破的月亮，她只管敬仰着就好了，那些话本里的故事就交给旁人来演绎吧。
明日她还要去天鹿城施粥，前方的战士守卫城门，她也只能尽己所能的护卫后方的安宁。
她来自中都，可容纳她生长的土地却是这里，她由衷的希望天下平安，不要再被战火所噬。
良久，她终于枕着柔软的锦被，进入了梦乡。
此时，远在凉州城的高珣，还不知道崔淳音已经把他从未来夫婿的名单中彻底划掉。
要是知道今日这一出，他便是冒着和魏侯明着撕破脸的风险，也绝不收下。
更何况，他一眼也没瞧过，就派人处理了她们。
不过此时的他，大抵也没时间去想这些，敌寇逼进，凉州城本就是最险要的关卡，若是攻破了凉州，整个塞北将成为一片苍夷。
这座城，他必须守住。
塞北的春光已然笼罩这片大地，可远处玉山的雪意尚未消融。
忙完了白日的事务，高珣终于空下些时间歇息。
桌案上，是他派人寻来的军旗，那上面的辛夷花，像是与他并肩的崔淳音。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她。
中都大雪时节，有位姑娘不似旁的贵女赏梅，反而捧着雪，捏成两个圆圆的球。鼻尖冻的红红的，却也不惧寒。
她听到假山的动静，后退了几步，冷静地摸上怀里的小刀。方才漂亮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凉，像是向来温顺的小兽骤然间被激发了斗意。
高珣从假山后走出来，向她道歉。
方才未留意举止的不妥当，现下想来，是让她害怕了。他本无意惊扰，可瓜田李下，亦不是君子所为。
他看到她手中握着的小刀，上面镶着华贵的宝石，亮闪闪的。
他不禁失笑，他想，他的父兄一定很宠爱她，连着防身的武器，都做的这般亮眼。
他戴着面具，崔淳音看不清他的脸。可他周身的气度，还是让崔淳音断定，应当是哪位王公贵族。
崔淳音不欲纠缠，欠身行了礼，就告退了。
后来，很多年过去了，高珣渐渐忘记了有过这么个人，只是漫长的人生中，他好像也就记得过这么一个人。
七年后，她来了塞北。
有些时候，每个相遇都有些命中注定的意味。如果他没有遇见玩雪的崔淳音，没有看见锦旗上那朵小小的辛夷，没有遇见被刺客追杀的崔淳音，故事又会怎样？
他闭上眼。
也许千万种轨迹都不会改变故事的结局。
城池下战火轰鸣，他走出楼阁，望向南面的山峦，越过九重山，便是中原。
不知道此生，还能回去吗？
他披上铠甲，后背的伤早已经习惯了主人的苛待，变得麻木。
他人眼中的不世神话，其实也只是个为家国不顾生死的普通人，他会受伤，会流血，也会死。
可他们都说，他的故事，充满传奇。
就因为他总像个无畏的少年，护佑边境的最北端吗？
他将手中的那块月牙状的玉石掷向城外的滇池中。北境的寒月，会永远留在澄澈的碧水中。没有血污，没有枯骨黄沙。
高珣坐在战马上，寒衣胜雪。
山风呼啸，他的声音也在凉州城的上空回荡。
他说
“诸君听令，随我荡平敌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