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的人间指南》归彼大荒v

1、陨星（一） 塞北沙

　　塞北沙漠大风狂起，几株枯树在尘土中苟延残喘，汲取着这片土地最后的养分。
　　黄沙道旁开着一家酒肆，靠窗的座上有位穿着黑色锦衣的少年，他带着银制的面具，不似寻常人。
　　酒肆中一片嘈杂声，大抵是来了一路军兵，正叫嚷着要酒吃。
　　这里四处插满了旗帜，苍林二字成了家家的保命符。
　　多年前，有位少年将军，击退敌寇八百里地，一时声名鹊起，被封为苍林王。他也并不忌讳百姓仰仗着他的余威，仿佛他生来就是庇护这片土地的。
　　他像一个遥远的传说，因为他的故事太过完美，年少成名，一战封神，没有帝王的猜忌，也没有千锤百炼的磨难。
　　少年看着那面印着自己封号的旗帜，眼中一片淡漠。
　　夕阳下，蜜金色的阳光包裹着这座酒肆，旗帜的一角，在阳光的照耀下，似是有流光。
　　他的瞳孔被日光刺得发花，停了片刻才看得清楚，那是一朵绣上的辛夷。
　　无边沙漠，荒野之下，却开出了花。
　　风拂过冰冷的铁甲，连着少年的心也微微颤动。
　　四周像突然噤声一般，一片寂静中，一位黑甲卫走了进来。方才叫的起劲的军兵纷纷起身行礼，他们知道，这是军中校尉辛氿。
　　辛氿轻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他在二楼帘幕外恭敬行礼。“将军，末将有事求见。”
　　不到片刻，那扇门被推开，玄衣如墨，纤长浓黑的眼睫下是一双凤眼，高珣摩挲着手中月钩似的玉，音色如玉“辛校尉，带路吧。”
　　辛氿应声。
　　楼下的军士们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他们大都是军中低品阶的兵，未曾见过这位名满九州的少年将军。他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桌，整齐跪下，抱拳行礼。“参见苍林王。”
　　高珣轻点头，挑开酒肆的帘子。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去望。
　　辛氿顺着他的视线往北看去。风起大漠，黄沙弥天，尘土间，唯余一面面旗帜血般鲜红，而那一朵朵洁白的辛夷花就开在这样的血色中。
　　“这是崔姑娘绣的，驻守边境的兵士已经数年没有归家了，他们看不到中原的景物，崔姑娘就绣上中原的辛夷花给他们看，想来再过几日便是春分，中都只怕满城都开满了辛夷吧……”
　　高珣静静地凝望那面旗帜，眸底漾着微光，良久说道“有心了。”
　　他骑上马，周遭的景物渐渐褪去，只剩远山辽阔。几日前，他同顾长风在玉泉塔下抓到了一批流寇，审问下才知镇守嘉峪关的宋浒与敌寇勾结，私自放走数百名俘虏，藏在玉泉塔中的不过是其中二三，敌患仍在，他总也不能安心。
　　“将军，这些流寇到了褚郡，我部下的黑甲卫已在追查。”
　　高珣说“不必打草惊蛇，免得惊扰城中百姓。这些渣滓，不到狗急跳墙，还不敢大肆打杀。”
　　“那宋浒…….”
　　“勾结敌寇，擅弄军权。他的命，还留着做什么？”
　　“是。”
　　长路漫漫，高珣本也不多话，更因着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旁人自不敢接近。辛氿跟在高珣后面，也肃着一张脸，对这位少年将军，他更多还是敬仰，军中人，不似文人清高，谁能打谁就是老大，更何况，前面这位，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做不了英雄，能追随英雄，亦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与天幸。
　　天鹿城外十余里地，是守城的营地，他们预备在这里休息一夜。奔波一路，高珣也有些倦意。夕阳渐落，远处白色的影子越来越近，高珣近乎觉得自己有了幻觉，可行军多年训练出来的听力，还是让他敏锐的捕捉到，那是一个女子。
　　她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纤长的脖颈裸露在寒风中，那双明眸死死盯着前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
　　近了。
　　高珣终于看清那人的样貌。
　　中都，崔氏女。
　　高珣握紧腰间的剑，与辛氿对视一眼。
　　崔淳音躲闪着身后的追击，那人的剑气近乎扫到她的后背，她握住缰绳，纵身一跃。
　　预想的刺痛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
　　冰冷的铁甲硌的她生疼，她平复着呼吸，看向救她的人。
　　少年竖着发冠，玄衣窄袖，一身英气。
　　崔淳音怔愣地想，这是………苍林王！？
　　她松了一口气，莫名的安心，就像黑云之中一眼窥见了天日，她不再害怕。
　　刀光剑影间，高珣不忘把她护在身后。
　　那刺客出招极狠，准备一剑贯穿这位少年将军的左臂。
　　利刃划过，崔淳音本能地去挡。“将军小心！”
　　高珣揽过她，两人皆被划伤。
　　高珣被激起了怒意，几招劈落刺客手中的暗器，一剑封喉。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味，和四散的尸体。只余一位黑衣刺客转身欲逃，高珣从腰间拔出刀，掷出去，那人顿时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认得我？”
　　崔淳音说，我见过将军。
　　他说“今日你先在营中住着，边境总也不太平，你一个女子，不安全。我已派人知会你哥哥，明日让他来接你回去。”
　　崔淳音诺诺点头。
　　“那些辛夷花，你绣的？”
　　崔淳音继续点头。
　　“不会说话？”
　　见她终于瞪起圆眸，摇头说才不是，高珣笑了。
　　还真是吓傻了。
　　刺啦一声，崔淳音目瞪口呆地看见高珣从内里撤下一块布条，缠在她手上。
　　他犹自解释“外袍占了脏污，不好…….”
　　话未说完，崔淳音笑出了声。
　　高珣挑眉 “要不撕你的？”
　　崔淳音立刻噤声。
　　“将军，这是从那些刺客身上搜到的。”
　　黑甲卫上前，递上证物。
　　高珣接过玉简，攥在手心，近乎碎成一片玉末。
　　良久，他嗤笑一声“魏侯费心。”
　　崔淳音仰头看他，觉得那双眸子像是淬了一层寒冰。魏侯？天家近臣，削藩没多久，就这么沉不住气？
　　他转身将她提溜起来，崔淳音觉得这提法甚是没有尊严，折腾着要下去。
　　高珣拍拍她的小脑袋，叫她安静点。
　　回到营地，高珣召来军医替她诊治，倒是自己手上的伤，上了伤药，随意拿起布条缠了起来，歪七斜八的，不甚美观。那白胡子医师顿了又顿，还是没敢吱声，只一再叹气，叹的高珣心烦意乱，问他怎么了。
　　白胡子老头颤颤巍巍行礼“崔姑娘的伤口浅，想必不日便能痊愈了，倒是将军您……”
　　察觉到那道凌厉的视线，医师到底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又开始叹起来，听得崔淳音一头雾水。她渐渐意识到这位将军其实脾气还挺倔的，伤口那么深，不好好医治能行么？
　　高珣见她包扎好了，转身去处理方才的刺客。
　　崔淳音被那白胡子老头盯得发憷，只好一派天真地冲着他笑笑。
　　白胡子医师摇摇头，也扭头走了。
　　帐中只剩下她一个。
　　看着桌案上琳琅满目的伤药，崔淳音失了神。
　　她后知后觉，白胡子老头叹气不是因为手上那道伤口，而是因为身上的伤。
　　行军打仗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受伤？这么多的伤药……
　　崔淳音不觉间，也叹了一口气。
　　另一营帐中，高珣长身玉立，清冷如玉的少年，眼中却是一片血气。
　　那重重锁扣下是一个中年人，他的脸上贯穿一道可怖的疤痕，似野兽般狰狞。
　　他仍在挑衅身边的这位将军。“苍林王，我乃魏侯家臣，你岂敢动我？”
　　高珣勾唇，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微微俯下身。
　　“怎么？魏王派你来前，没告诉你，我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冷笑，接过辛氿递来的长剑。一阵寒光间，血珠四溅。
　　高珣拿起锦帕，拭去手上的脏污，冷冷开口“差人送封信给魏侯，我不日前去探望，还望魏侯备上好酒。”
　　他走出营帐，踌躇一阵，到底没去看崔淳音。只吩咐门外的仆从“跟崔姑娘说，用过晚膳，我在卫场等她。”
　　是夜。
　　火堆旁，崔淳音见他已然换了衣物，披着白色的狐裘，火光中，他侧面的轮廓更显凌冽。
　　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竹简，眉头微蹙。
　　崔淳音想起第一次见这位将军还是在中都，杏林宴上王公贵族觥筹交错，一片奢靡。崔淳音百无聊赖，仍不忘恪守世家闺女的仪态，不敢左右张望。有位清俊的少年被皇帝唤去饮酒，她只以为是哪家的公子或是今科的状元郎。可是她清楚的听到他们都唤他苍林王，那位塞北的将军？不似想象中的青面獠牙，却是位清贵非常的少年，崔淳音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他回首时恰恰与她对望，她看到少年琥珀色的眸子，一片冰凉。年少的她没觉得可怕，反而在心中赞叹了许久，琉璃一般的色泽，真是好看。
　　可现下…….
　　两个本无瓜葛的人，竟像认识许多年似的。
　　她止住回忆，向他走去。
　　高珣听到声响，也放下竹简，问她的伤势。
　　崔淳音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事了。”
　　见他仍蹙着眉，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崔淳音笑眼盈盈“将军年纪轻轻的，怎么总是不开心？”
　　高珣见她小傻子一般的模样，无奈地看她笑，他说“没有不开心。”
　　崔淳音想，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先是救了她，又细心给她送药。更何况，在这万里黄沙中，不是也只有他，愿意守护这这方百姓，不求名利，生死交付。
　　崔淳音暗自决定要好好对他，她像个虔诚的小信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平沙万里，月光下，像是铺上了一层霜雪。可高珣恍惚地觉着，有一轮明月，正在她眼中升起。那是什么呢？塞上的雪色，滇北的清泉，或是中都的明月。少年的胸膛砰砰作响，又压抑着沉落下去，他捂住了双眼。
　　崔淳音学着他的样子，捂住眼睛。
　　她说“你听。”
　　凄清的号角声吹响，回荡在这座古老的城池。寂静的夜色里，有风的声音，人的脚步声，偶尔可以听见远方的狼嚎，弯月如钩，他们并肩在荒凉的景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