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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宫寒夜,一念心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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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墟缝隙的黑雾被晚风拂散,最后一缕暴戾戾气没入天际,天地重归澄澈,只剩漫天流云缓缓翻涌,裹着九天之上独有的清寒仙气,漫过玉霖与离殊周身。
玉霖站在云端,素白的仙裙被风轻轻掀起边角,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裙摆,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离殊扶在她腰侧的温度——不算滚烫,却带着一种穿透仙衣肌理的、沉实的暖意,不同于仙界清冷的仙泽,是独属于他的、带着混沌旷野气的温热,像寒潭里忽然沉入的一块暖玉,悄无声息,却让她整根神经都绷紧了。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刻意拉开与他的距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清冷的眉眼依旧绷得平直,试图维持住万年不变的疏离淡漠,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极淡的粉晕。
那点粉色极浅,隐在如云的发鬓下,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却偏偏没能逃过离殊的眼睛。
离殊就站在她身前半步之外,没有再靠近,玄色长袍上的暗纹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苍松,墨色的眼眸自始至终,牢牢落在她身上,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克制,不敢有半分逾矩,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被天道禁锢了万万年的神女。
他看着她耳尖那点藏不住的绯红,看着她故作镇定却微微紧绷的肩线,看着她垂眸时,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心底像是被一片柔软的云轻轻拂过,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与心疼。
一万三千年了。
他见过她万年前,未被抹去记忆时,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的模样;见过她心怀苍生、温柔悲悯、对世间万物都带着善意的模样;见过她在浩劫里,强撑着坚定、却眼底藏着脆弱的模样;却唯独,没见过她这般,故作清冷、却藏不住一丝慌乱的模样。
没有天道的威严,没有神女的枷锁,只是一个第一次被触碰、第一次心起波澜的,纯粹的生灵。
离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风一大,就吹碎了眼前的片刻安宁:“这里的缝隙已暂时稳固,此地戾气过重,不宜久留,我送你回玉虚神宫。”
玉霖没有立刻应声,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覆着云纹绣线的鞋尖,心头乱得厉害。
她是上古云泽神女,自鸿蒙初开便修行,万年岁月里,不是没有仙神靠近过她。三界众仙,敬畏她的威严,仰慕她的圣洁,每每见她,皆是毕恭毕敬、俯首行礼,从无人敢与她这般近距离接触,更无人敢触碰她的身躯。
她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周身三尺之内,无人靠近,习惯了用清冷疏离,隔绝所有尘世烟火与情感牵绊。
可离殊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众仙的敬畏,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跨越了万古岁月、仿佛刻进骨血里的熟稔与在意。他看她的眼神,太过深邃,太过复杂,有心疼,有执念,有温柔,还有一种她读不懂、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沉甸甸的情意。
那是她万年修行里,从未接触过的情绪,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让她心慌,让她无措,却偏偏,生不出半分厌恶与排斥。
“不必。”
良久,玉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自行回去便可。”
说罢,她抬手便要催动仙力,化作云光离去,可方才被黑雾中的诡谲力量侵扰的经脉,此刻却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仙力在丹田内微微紊乱,脚下的云端忽然一虚,身形再次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离殊几乎是瞬间就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这一次,他没有大胆触碰她的腰肢,只是稳稳托住她的小臂,指尖隔着薄薄的仙衣,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带着十足的尊重与小心翼翼,只是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摔倒。
“你的仙脉被戾气侵扰,方才强行催动仙力修补缝隙,已然受损,不宜再贸然运功。”
离殊的声音就在身侧,低沉温和,带着清晰的担忧,没有半分轻薄,全然是真切的关切,“别逞强,我送你回去,不会伤你,也不会打扰你。”
他的掌心很稳,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一点点驱散她经脉里的寒意与刺痛,玉霖被他扶着,原本慌乱的心绪,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她想推开他,想说出疏离的话语,可抬头对上他那双墨色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的眼神太干净,太纯粹,没有丝毫杂念,只有对她的担忧与在意,那双藏着万古岁月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玉霖终究是没有再推开他,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举动。
离殊见她没有拒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喜,随即又恢复了温柔沉稳,他扶着她的手臂,缓缓收回力道,转而轻轻松开,却依旧站在她身侧,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护着她,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极淡的玄色光晕,那光晕温和内敛,没有丝毫戾气,反而带着一种安抚心神的力量,缓缓萦绕在玉霖周身,替她护住经脉,隔绝外界的寒气,“我用混沌之力替你护住仙脉,不会对你造成影响,放心。”
玉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缕玄色光晕落在身上时,非但没有丝毫不适,反而经脉里的刺痛一点点减轻,周身都变得暖洋洋的,万年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安稳的暖意,不是仙界冰冷的仙泽,而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让人安心的温暖。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任由那缕玄色光晕包裹着自己,心头的波澜,一圈圈荡漾开来,久久无法平息。
离殊就那样陪在她身侧,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静静站着,陪着她看眼前的流云翻涌,听九天之上的风声掠过。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风声与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安静,却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跨越了万古岁月的默契与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玉霖才缓缓平复了体内紊乱的仙力,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身侧的离殊,刚想开口说自己可以离去,却对上他温柔注视着她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吧。”
离殊率先开口,声音温和,随即转身,朝着玉虚神宫的方向走去,步伐放缓,刻意配合着她的速度,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我陪你走回去,不催动仙力,也能让你的仙脉好好休养。”
玉霖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浮动,身姿挺拔,却又带着十足的温柔,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抬步,跟了上去。
从云墟边界到玉虚神宫,不过片刻仙途,两人却走了许久。
一路无言,却没有丝毫尴尬。
离殊始终走在她外侧,默默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寒风与细碎的云絮,遇到气流不稳的地方,会下意识微微侧身,护着她走过,全程没有再触碰她分毫,却处处都透着无声的照顾与在意。
玉霖跟在他身侧,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背影上,看着他稳稳的步伐,感受着周身那缕温和的玄色光晕,心头的波澜,越来越盛。
她活了万万年,守了玉虚神宫万万年,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守护三界苍生,承受着无边的孤寂与清冷,从没有人,会这样默默陪在她身边,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这样不计回报地对她好。
众神敬畏她,尊崇她,却从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累不累,苦不苦,仙脉会不会受损,修行会不会孤单。
他们只知道,她是高高在上的神女,是无所不能的守护者,却从没有人想过,她也只是天地间一缕灵气化形,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在无边的岁月里,感到茫然与孤寂。
而离殊,是第一个看穿她清冷外壳下,那份深藏的孤寂,第一个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细心呵护的人。
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暖意,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她冰封万年的心湖,生根,发芽,泛起圈圈涟漪,再也无法平复。
很快,玉虚神宫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昆仑寒玉筑成的宫宇,在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宫门前的天道结界,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威严而冰冷,隔绝着三界众生,也囚禁着宫中人。
离殊在结界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玉霖,墨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舍,却依旧温柔:“我送你到这里。”
玉霖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神宫,看着那道冰冷的结界,再看向身侧的离殊,心头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情绪,她不想进去,不想回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冰冷孤寂的宫殿里。
这个念头一起,玉霖自己都愣住了。
她竟然,会贪恋身边这个人带来的片刻温暖,竟然,会不想回到自己守了万万年的居所。
这是违背天道的,是不符合神女身份的。
她立刻压下心底的念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对着离殊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今日,多谢。”
一句多谢,疏离又客气,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离殊却不在意,只是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清浅,却能驱散世间所有的寒凉,“不必言谢,我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着她,一字一句,轻声说道:“玉霖,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我的出现,无法相信我说的话,我不会逼你,不会强迫你想起任何事,更不会打扰你的修行。”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护着你,陪着你,就够了。”
“这道天道结界,困得住三界众生,却困不住我,往后,我会住在这神宫之外的流云之巅,不会踏入神宫半步,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他的话语,温柔到了极致,没有丝毫强求,没有半分逼迫,只是把自己的心意,轻轻放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呵护备至。
玉霖看着他,心头一震,万千情绪翻涌而上,有惊讶,有动容,有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平淡的话语:“随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迈步走入了天道结界之中。
结界泛起淡淡的金光,将她的身影笼罩,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离殊站在结界之外,静静看着她的身影,一步步走入玉虚神宫,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寒玉宫门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墨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与坚定。
阿霖,没关系。
一万三千年我都等了,剩下的岁月,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等你放下防备,等你敞开心扉,等你记起所有,等你愿意,接受我这份,跨越了万古岁月的心意。
他转身,飞身落在玉虚神宫之外,最高的那片流云之巅,这里,能清晰地看到神宫内的一切,能时时刻刻守着她,却又不会踏入她的世界,不会给她带来半分困扰。
而玉霖,走入神宫的那一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去往自己的修行殿内,而是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宫门前的寒玉阶上,静静站着,目光透过结界,看向远处那片流云之巅。
那里,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苍松,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便隔着冰冷的结界,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温柔,且坚定。
玉霖就那样站在寒玉阶上,站了很久很久。
九天的风,吹起她的长发与衣摆,清冷的眉眼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静无波,取而代之的,是万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离殊触碰过的温度,周身,还萦绕着他留下的、淡淡的玄色光晕,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温和,安心。
万年冰封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意,从缝隙中,悄然涌入。
她知道,从离殊出现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触碰她的那一刻起,她万万年不变的修行,她恪守了万万年的天道规矩,她平静无波的岁月,终究,是不一样了。
心底的那道波澜,再也无法平息,那份陌生的、悸动的情绪,悄然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
玉霖轻轻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离殊的身影,全是他温柔的眼眸,全是他低沉的声音,全是他那句,“我随时都在”。
这一夜,玉虚神宫的寒夜,格外漫长。
玉霖坐在自己的修行殿内,殿内依旧清冷,只有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四周一片寂静,可她却再也无法像往常一样,静心修行,入定悟道。
她盘膝坐在寒玉床上,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离殊的模样,都是他温柔的眼神,都是他掌心的温度,都是他无声的陪伴。
体内的仙力,时不时会紊乱几分,经脉里,依旧残留着他混沌之力的暖意,心湖之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她尝试了无数次,运转仙力,压制心底的情绪,抹去脑海里的身影,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越是压制,那道身影就越是清晰,那份悸动就越是浓烈。
她睁开眼,看向殿外的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流云之巅的方向。
即便隔着重重宫宇,即便看不到那道玄色身影,她也知道,他就在那里,静静守着她。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会跨越万古岁月,不顾天道阻拦,不计生死,只为来到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原来,她守了万万年的清冷孤寂,终究,会等到一个人,来温暖她的岁月,抚平她的孤单。
玉霖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跳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了几分,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着她,那个叫离殊的男子,已经悄然走进了她的世界,住进了她的心底。
天道说,神女无情,方能守护苍生。
可此刻,她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被天道禁止的情绪,那份陌生的、悸动的、温暖的情意,正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肆意蔓延。
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意,会给她带来什么,会给三界带来什么,会违背天道,引来怎样的后果。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再也不属于冰冷的天道,再也不属于无尽的修行,而是,系在了那个玄色身影的身上。
寒夜漫漫,流云无声。
神宫之内,清冷神女心潮初起,一念心动,万古情深。
流云之巅,神秘男子静静守候,执念入骨,终不负卿。
这场跨越了正邪、违背了天道、缠绕了万古岁月的宿命情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