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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奇怪的奕 奇怪的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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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邻居家有两个哥哥,一个叫奕,一个叫曜,我们从小一直玩到大。后来,他家移民欧洲,奕哥随父母一同移民,但没有和他们同住,而是去另一个国家上学,曜哥则留在国内。
上大学时,我和曜哥重逢,我们的大学在同一个城市。毕业后,我们都选择留在上学的城市。为了能够在异乡彼此照应,我们一起合租。曜哥工作很忙。近日他的父母频频给他打电话催他过去一趟,听上去焦急万分。他有心去,可他的工作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实在走不开,十分为难。
我们两家父辈交情深厚,我与两位哥哥关系一向很好,反正我刚丢了工作,他们又需要帮助,我便提出替他去看看。他一脸忧愁,说父母的催促和奕哥有关。奕哥的情绪波动巨大,家里已被闹得鸡飞狗跳,家人都很崩溃。
我听了担心不已,几年没见奕哥了,他前几个月毕业回到家中,我自己也很想见见他,叙叙旧。
我买了机票,只当是出国散心。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到达目的地。这是一处坐落在乡间的庄园,占地超过二十英亩。大门外盛开着血红色的妖艳的花朵,似乎是野生的。从大门走到主屋前要走好久。大门露出斑斑锈迹,没有及时刷漆。一进门,满目荒凉,杂草丛生,草接近一人高,在风中微微摇晃,侵占小路,车道都不清晰了。整个庭院已经许久无人打理。要不是提前联系过,我准以为自己走错了。这么大的庄园,繁华时该是多么辉煌啊。
主屋是一栋三层楼的欧式洋房,房屋和庭院一样显得长年无人照管。伯母站在台阶处等我,热情地迎接我。她看上去疲惫不堪,瘦弱憔悴。去年我给她打视频电话拜年时,她容光焕发,精神很好。现在的她与那时判若两人。见到我,她发自内心的高兴,可又目光躲闪,仿佛有什么秘密怕被我发现。
不管屋子外观看上去多么破败,里面还是干净整洁的。地板擦得发亮,刚刚打过蜡,散发着淡淡的蜡香。厨房传来做饭的声响。伯母说:“谙谙,你伯父正为你准备晚饭,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太棒了!伯父做红烧排骨是一绝。”
我要去跟伯父打声招呼。伯母说这里房间太多,她要领我去,我跟着她走。
我来是为了奕哥的事,便问:“奕哥呢?”
伯母的神情顿时变得不自然。我们正好路过一个房间,伯母说:“他在里面。”
房门被拆掉了,里面没有摆放家具,泥土堆成一个小土坡,上面长着草,草已枯黄,房间里还横着树杈。这哪是房间,更像是室外,或者说是把室外搬进了室内。
枯草中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正在泥土中抠着什么。他的头发乱蓬蓬的,长度过肩。
伯母叫他:“奕,你看谁来了。”
那人回过头。他脸上有泥,又被头发挡住一半,我实在认不出,想必是奕哥。
“谙谙!”他叫了一声,跳起来跑向我,一把抱住我,又兴奋又亲热地说:“是你呀,你来了,太好了!”
伯母的手臂往前摆了一下,又缩回去。她似乎要保护我,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因此做到一半就停下了。
汗味、泥土味、头发的馊味钻进我的鼻子,熏得我脑袋疼。我说:“奕哥,你这身衣服该换了,头发也该理了。”
伯母陡然紧张,提防着,怕我的话激怒奕哥。
奕哥大笑,说:“是啊,走,跟我来。”
他抱着我的胳膊,拥着我向楼梯走。他高涨的热情使我不便拒绝,我不能先去见伯父了,只能抱歉地看向伯母。伯母也在看我,神情是抱歉的、难堪的、紧张的。
我了解地冲她点了点头。
奕哥走得很快,脚步轻盈,要不是他助力,我根本跟不上他。
胳膊被他抱着,我们的身体大面积接触。我不喜欢和别人距离过近,但他的举动从一开始就显得怪异,他对我的过度亲密相比之下也就不显得突兀了。他的笑容真诚,神情坦率,我暂且由着他,没有提出异议。毫无疑问,他的怪异举动和别样情绪是一切愁云的根本原因。愁云,是的,这个家、这栋房子、这个院落都笼罩在愁云之下。快乐的只剩下奕哥一人。
一上三楼,正对着楼梯的是他的房间。他热情洋溢地打开门请我进去,他向屋内一瞥,突然发出一声大叫,瞪着房间,开始巡视着墙壁大喊,然后便是砸东西。“为什么这样对我,搞什么鬼!”
他又惊又怒,不停地砸,一心要把所有东西砸个稀烂。
我一开始吓傻了,愣了一会儿,上前阻止。“奕哥,你怎么了?住手。干吗砸家具呀?”
他眼睛血红,不看我,也不听我说话。我抓住他的手臂,被他轻易挣脱。我再次上前,紧紧拉着他不松手,他挥舞胳膊,把我掀翻,我还是不松手,坠得他也倒下来。
“奕哥,奕哥。”我连声叫他。
他气喘吁吁,终于停手,目光慢慢在我脸上聚焦。
他问:“你喜欢我,对吗?”
我摇头,“奕哥,你先起来。”他半个身体都压在我身上。
“你喜欢我!要不你不会来找我。你喜欢我,是不是?”
“你起来,不要再砸东西,咱们好好说。”
他忽然看清我们的距离,迅速起身退后,狠狠打自己,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欺负你。”
我拉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伯父伯母听到声音都跑上来,对满地狼藉并不惊讶,表情带着麻木的悲哀。他们只关心我是否受伤了。伯母含着眼泪。伯父大声斥责奕哥:“她刚来你就发疯,你把她吓坏了!”
奕哥仍在喘息,处在莫名的激动中。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伯父伯母的存在。他的眼神飘忽,扫视着家具,又想去砸。我察觉了,这时,换我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我一边暗暗阻拦他,一边对伯父说:“我没事,伯父,对不起,刚才我应该先去见您。”
伯父沉重地叹息,挥了挥手表示没事,又问我是否受伤了。
伯母的目光从我紧抱着奕哥胳膊的手上移到我的脸上,眼中露出一丝希冀的光。
我们劝奕哥去浴室洗澡换衣服,我和伯母收拾房间。伯父带着怨气继续去做饭。
我低声问:“奕哥怎么变成这样?”
“不知道。他几个月前从国外回来,一开始挺好的,大概过了半个多月,就开始了。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前一秒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大喊大叫。砸东西是家常便饭,拦都拦不住,好像跟那些东西有仇似的。除了他的房间,其他房间的他也砸。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根本听不见别人说话。每天他都要闹几次。”伯母精疲力竭地说。
我们一起抬翻倒的桌子。我问:“看医生了吗?”
“看了。医生除了说他疯了,没有别的解释。吓着你了吧?”
我说:“来之前我听说了一些,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最近他病得越来越严重,我和你伯父快吃不消了。我们想,实在不行,就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想和你曜哥商量一下。再这样下去,唉。孩子,情况你都看见了,你帮不上忙。回去吧,别呆在这里,我怕他误伤你。他闹的时候跟疯子一样,不认得人。”
这样的日子每天持续,可怎么过下去啊。我都替他们发愁。
“伯母,我不怕。一会儿我和他聊聊。或许和同龄人他能说说心里的想法。”
伯母说:“你看你的腿磕的,明天肯定紫了。唉,他刚才能听你的话,我也觉得奇怪。可我不能让你冒险。万一他打了你,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浴室的门开了,我们停止交谈。奕哥已换好衣服。他自己剪掉了长发,剪得一绺长一绺短,但总体看上去清爽多了。他俊朗的脸和我记忆中一样,眼神深邃。
他跟我们一起收拾,问起我的学业和工作。这时的他言行如常。
伯母出去了。临走时,她说:“需要什么就叫我。”说完,别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我想她要说的其实是,如果我觉得危险就大声呼救。
我们坐在地板上,整理散乱的书。大概砸的次数多了,奕哥的房间只有最基本的家具,物品不多。
奕哥拉起我的胳膊。我的手肘磕青了。他叹了口气,把我的胳膊抱在怀里,我被他拉过去,上身探向前,身体奇怪地扭着。他索性与我并排坐,按着我的肩让我靠在他身上,然后拉过我的胳膊,轻轻揉我的伤处。
我想退后,他警告地看我一眼,我不敢动,不想触怒他。他并未流露愧疚,只是疼惜,可见他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我轻轻问:“奕哥,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抿紧嘴唇。
“为什么要砸东西?它们哪里不好?是摆放得不称心,还是不喜欢这些家具?”
“在你们眼里,我是个疯子吧?”
“我想听你说。”
他凝视我一会儿,说:“我说什么不重要,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把我搂在怀里,沉默了许久。他的动作很轻,怀抱很松,抱我就像我搂着布娃娃,不为什么,只是搂着舒服点。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我,笑问:“我的发型好看吗?”
我说:“我能给你修修吗?”
他欣然。找了好久,我们才在伯母那里拿到剪子。家里的利器都被妥善保管,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我在浴室镜子前放好椅子,他坐下。我说:“事先声明,我不会理发,只能看着剪,说不定比你现在的发型还难看。”
他说:“随你,你喜欢就好。”
我剪完了,问他:“怎么样?”
他问:“剪好了?剪得能让你喜欢我了吗?”他左右摆头,查看发型,“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
我笑,不搭茬。
吃饭时,奕哥只对着我说笑,和父母交流很少。伯父伯母和我客套地聊天,从不主动挑起话题和奕哥说话。倘若我不在场,真不知这顿饭会在什么气氛下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