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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余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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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漫天大火后残存的连绵不绝的余焰，寂静而无情地舔舐着眼前破落的小村庄。
街角原本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烧得只剩下漆黑的架子、常年门庭若市的百家酒楼那风光亮丽的牌匾摔到了地上缺了个角，焰舌在它身上留下痕迹，依稀只留下酒楼二字。
人呢？人去哪了？
都死了。
烧死的，杀死的，吓死的。
活着时候那样生动的脸，此时或面容惊恐僵硬，或七窍出血，或干脆被烧成了焦炭。
在废墟中，一个女孩冒出头。
女孩约莫只有四五岁，身材瘦骨嶙峋，身上皮囊包着骨头，像一具会动的骷髅。
她的一双小手在尸堆中不停翻动，不知在找什么，苍白无血色的嘴巴念念有词。
“阿厌，阿厌，你在哪？！”
她身上破烂麻衣很快便被死人身上的血染成一片深褐色。
喉头滚动，女孩像是难以抑制内心涌起的恶心与恐惧。
可是她不能停。
不知道翻了多久，最终，女孩的目光落在了坍塌的屋檐下，那里有一只跟她相似的，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一条红色的麻绳。
女孩的目光凝固了，随后飞快地跑到了那只小手面前。
那是阿厌的发带。
那房屋倒塌的彻底，将人大半个身子都压住了，只露出一截手，废墟下的人不知死活。
女孩钻进塌陷的缝隙，伸手去抬压在人身体上的横梁。
“阿厌，不要死，我来了……”
她咬紧牙关，薄瘦的手背上筋络毕显。
可她那样瘦小，还不及横梁一般宽，又如何抬得起来呢？
终于，交错堆积的废墟出现了一丝松动。
可那松动出现的地方却是在女孩的头顶——
一条没有支撑的木梁直直地坠向了她。
女孩躲避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阴影向她压过来。
“小心。”
突如其来的声音清冷好听，像是汩汩流动的，冰凉的溪水，抚平了周遭火焰带来的燥热。
而那朝女孩塌落的木梁最终像是被反向的巨力给牵引住，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女孩循着声音望去，一抹白色格格不入地出现在了火光冲天的废墟中。
他一袭白衣不染尘埃，长发泼墨，温润如玉，周身泛着一圈莹莹的白光，宛如谪仙。
女孩看呆了，完全忘记了悬在头顶的危险。
他二指并拢微动，那木梁便随着他动作的方向飞了出去。
女孩惊讶不已，却更加坚定了心里的猜想。
她曾听村里的孩子们提起过，他们管这种人叫做——神仙，无所不能的神仙。
于是女孩调动起全身的力气飞快地来到白衣面前，用满是血污的小手攥住了他随风翻动的衣角。
“神仙，求求你，救救我的姐姐。”
仙人垂首看向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女孩，白玉般的面容闪过一丝怜悯。
随后女孩听见了他冰冷的回答：
“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没有活人了。
眼前的世界旋转，崩裂，女孩无法承受这过于沉重的真相，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
阿离满身冷汗，喘着粗气从睡梦中惊醒。
和煦的阳光洒进屋内，隐隐还能听见窗外鸟雀鸣叫和扑腾展翅的声音，一片岁月静好。
她捻了一把额前的汗，趿上鞋站到了窗边，窗外的暖阳渐渐驱散了她身上残存的寒意。
这里没有死人，也没有火。
但是阿离清楚，那不是什么噩梦，也不是她的幻想，而是十年前真切发生过的事。
她从小无爹无娘，跟姐姐阿厌相依为命，她们在野狗口中夺食，在冻死人的冬夜穿着单衣抱成一团取暖，这才艰难的活了下来。
火烧村落那一年她六岁，因为发烧在远离村落的地方休息，侥幸逃生。
而她姐姐阿厌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为了给她求药进了村，丧命火海。
即使十年过去了，想起阿厌时，阿离的心脏仍会微微的抽痛。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时常梦到十年前的事，在思念阿厌的间隙，阿离隐隐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总是感到惴惴不安。随后她又暗骂自己多疑，这里是守净峰，能发生什么事？
将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阿离更衣后走出屋外打水洗漱。
洗漱后，她轻车熟路向山间的小径走去。
十年前的那天，她听完白衣的回答后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在这守净峰了。
救她的人果然是神仙，只是阿离没有想到，他竟会是这一代仙界中最负盛名的神仙。
朱华仙君，名讳迟砚，上一届玄天宗掌门的亲传弟子，史上最年轻的仙君。相传他天生金丹，不过百岁便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想要拜在他门下的修士不可计数，可这位朱华仙君天生冷淡避世，行事难以捉摸，千年过去只收了四位门徒。
阿离幸运地成为了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
顺着小径一路往上走，就到了守净峰正堂，正堂后方是武堂所在之处，阿离路过时里面传来一阵兵刃相接的铿锵之声，大概是有人在里面切磋。
她越过武堂，径直往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间小屋走去，那里是厨房。
迟砚告诉她，小村庄烧起的异火并非偶然，而是妖孽作祟屠戮了整个村庄。
阿离恨妖邪，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留在守净峰修道，势要惩奸除恶，不让妖邪再祸害人间。
可命运兜兜转转又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她灵力低微，在修道这条路上注定难成大业。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努力的结果就是普通人五年可以突破的练气期，她花了七年。
何况这里是天下第一教派玄天宗，门下的弟子无一不是天资卓越，灵气丰沛，阿离的同门师兄师姐从练气到筑基不过短短半载，对比之下显得她更加愚不可及。
少女骄傲的心被一次次挫败的碾碎后，便再难拼合。
来到厨房后，阿离熟稔地起锅烧油，很快就做出了色香俱全的三菜一汤。
她来守净峰这十年，道行没有多少长进，厨艺倒长进了不少。
并非她想当厨子，只是同门师兄师姐已是金丹修为，早已辟谷，她要是不做饭就要饿死了。
阿离用竹箸捡出小份的量，送到了朱华仙君所在的清风小筑门前。
小筑雕花木门紧闭，原本还清晰可见轮廓的雕花已隐隐有被风化模糊的痕迹了。
迟砚将她捡回守净峰没多久就闭关清修了，一关就是十年，至今还未出关。
阿离收走地上昨日放下的餐食碗箸，换上今日新做的。
神仙之所以称为神仙，就是因为他们早已脱胎换骨，不必受凡人七情六欲所限。
迟砚仙姿玉骨，自然也用不到这凡人之食。
阿离心里清楚，却还是十年风雨无阻过来送膳。
这种做法就像凡间的普通人喜欢修庙祭神一样，他们会在神像前供奉许多苹果糕点等吃食，意义并不在于神仙会不会吃，只是为了展示他们内心的虔诚和尊敬。
迟砚救过她，她衷心感谢他。
*
回到用膳厅后，厅里多了三个人。
身着青衣，面容风流文雅的是二师兄司徒少青，他身边坐着的矮小木讷，动作迷糊的是四师兄严良，坐在正座有倾城之姿的红衣美人则是三师姐宋知灵。
一番折腾之后已是正午了，刚修炼完的几人从武堂直奔用膳厅等着阿离开饭。
虽然他们已辟谷，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几人年纪尚小，辟谷时间又不长，还是会有口腹之欲。除了一直严于律己的大师兄陈义，他们三人时常来找阿离蹭饭。
见到阿离回来后，抱胸坐在正座的宋知灵开口抱怨：“等半天了，快开饭。”
她的语气过分颐高气使，似乎在指挥手下的仆从。
阿离懒得跟宋知灵计较，自打她来到守净峰的第一天，宋知灵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后来知道她灵力低微难以修道后，宋知灵对她更是毫不留情地打压使唤，干脆把她当成了守净峰的仆从。
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早是相看两相厌了。
少青回嘴：“你要是着急可以替阿离去清风小筑送膳啊。”
宋知灵立刻面露不屑，“师傅怎么可能会吃这种凡食，她也不想想，就会做这种没用的事情拍马屁。”
阿离从厨房端着菜肴走进来，毫不客气地将碗筷重重砸在了桌上。
“清水白菜、嫩豆腐、小炒肉片、番茄蛋花汤……唉，今天的菜忘记放辣椒了。”阿离杏眼一转，“明天的菜还是放辣椒会比较好吃吧？少青师兄是吧？”
少青没心没肺地起哄：“放辣椒，放辣椒！”
一旁宋知灵的脸色气成了猪肝色。
众人皆知宋知灵不能吃辣，她只要一吃辣就会浑身起密密小小的红疹。
阿离之前不知道，有一次在菜里下了辣椒碎，宋知灵吃后一记掌风掀翻了她做的菜，泼了她一身的油。
宋知灵的皮肤立刻泛起病态的潮红，随后破口大骂阿离是存心害她。
阿离当时年纪还小，内心远没有现在坚硬，被宋知灵无故骂完后委屈了很久，躲在屋里抱着被子掉了好久的眼泪。
眼见着宋知灵面色由红转青，阿离却没有多么舒爽，她在心里深深叹息，而后敛唇不语了。
她心里清楚，若是真的惹怒了宋知灵，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自己。
她道行低微，宋知灵有无数个法子折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