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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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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中抄写《女诫》时,赵妍过来看过她一回。
书房敞开向院而开,抬眼望去,府上似有孩童在放纸鸢,可不知何处一阵东风骤起,纸鸢一头栽落。
瞧坠落的方位,像是掉进了赵宅的西南角,离静淑苑不过三两步。
熙妈妈‘唷’了声,“我去瞧瞧,可千万别把人给砸了。”说罢,匆匆忙忙往外去。
“景色虽好,不过还是冷。”赵妍道:“大姐姐还是让芙云把窗子关上,别冻着。”
赵琳笑:“还要赶着时间呈给母亲,屋子里暖了,人也困乏。”
那日春华苑的事情,阖府的人都听了些风声。
赵妍也不例外,“七娘的过错,何苦大姐姐跟着受累。”
她们姐妹二人在书房,闲杂人都站的远,只有贴身的丫鬟随侍茶水,赵妍往书案走近两分,欲言又止般。
“阿妍有话要说?”赵琳问。
“若是旁人,我这话多半不会说,也是信得过大姐姐。”赵妍挨着她,“七娘自诩自个儿母亲是郑家女,心高气傲惯了,觉着与我们不同,素日也不与我们姐妹走动。我实在是看不得大姐姐吃亏。”
赵琳写完手中的字,搁笔,一脸正色凛然:“今日的话我便当没有听到。”
这是何意?
赵妍露出不解的神情。
“傅姆时常教导,背后议人非君子,莫学长舌惹是非。母亲虽是郑氏女,却待我们一视同仁,毫无偏私。七娘纵有些心高气傲,但我们身为姐妹,应当善言劝导,而非在背后妄加议论。”
不等赵妍反应过来,赵琳执笔沾墨,慢吞吞道:“今日这番言语,便当做我从未听闻。阿妍日后切莫与他人再谈起此事了。”
她三言两语说得赵妍一张脸时而白时而红,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芙云提起“入春了,府上厨子做得羹不错,请女郎们尝尝”,才解了尴尬的局面。
那头赵妍领着丫鬟灰溜溜刚出静淑苑,赵琳拎着羊毫笑出声。
“女郎又在使坏。”芙云把碗碟收入漆盘,小声说。
赵琳指着正抄写的字句道:“我不过是依照书中所言,‘言语既过,纵恣必作,则侮夫之心遂生矣’。”
读完了,还问一旁的熙妈妈,“您说是不是?”
熙妈妈从院外忙完才进书房,全然不知是何事,听见《女诫》中的话,点头道:“依照书中行事,总归是不错的。”
芙云跺跺脚佯装生气,不再提起此事,问熙妈妈:“可找到纸鸢了?”
熙妈妈看了眼赵琳,道:“是个小娃娃在玩,身边没个大人,也不见得府上郎君,那角门看门的婆子说是老爷门生的孩子。”
春日本就是放风筝好时节,眼看书抄的差不多,赵琳叫芙云去库房拿上风筝,往西角门去。
西角门有一方池塘,池边蒲苇初长。
边上的孩童约莫七八岁,身着青白布衫,袖口挽起,衣角随着奔跑扬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眼睛紧紧盯着身后的纸鸢。
可纸鸢已经砸落一次,半边翅膀的竹骨折断,再难借风飞起。
“你的纸鸢掉下来摔过,飞不起来了。”赵琳看了半响,朝他道。
小孩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问的却是:“你怎么知道我的纸鸢掉下来过?”
赵琳问而不答,拿过芙云手中制作精细的大鹰,笑着朝他招招手:“要不要跟我换个风筝?”
小孩始终是小孩,果然被大鹰吸引过来,爱不释手的摸来摸去。
“你叫苏什么?”
小孩:“苏念安。”
“你父亲呢?”
苏念安:“苏进。”
赵琳又是一笑:“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苏念安慢腾腾看她一眼,“我知道您是谁。”
不等赵琳说话,他像个小大人一样道:“府中女郎我都远远瞧见过,只有您面生,若是没猜错,您应当是刚回京中的女郎。”
芙云与熙妈妈对视一眼,满脸惊诧。
苏念安看着她们主仆三人,分明满脸稚气,却莫名老成,“说吧,您打听我父亲做什么?”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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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有女画师为她描小像,画中人低眉敛目娴静如兰,与从前自己的模样判若两人。
画师赞她:“世家贵女,大莫如此。”
赵琳看得仔细,指着画上自己的额间:“这处是不是缺了一颗小痣。”
女画师点点头:“为女郎作画是为姻缘大事,还是将额间的小痣隐去为好。”
赵琳笑了笑,并未反驳,心里却觉着有些空落落。
画师刚走,老夫人院中便有人送来谢氏雅集请柬。
钱妈妈捧着洒金帖笑:“这可是京中顶顶风雅的盛会,姑娘定要好生准备。”
她见赵琳指尖抚过烫金云纹不语,又补了句:"各房少爷姑娘都要去的。"
“离京十载,倒不知现下风尚了。”赵琳将请柬收入螺钿匣,芙云适时递上装着碎银的荷包。
钱妈妈会意笑道:“姑娘若想出门逛逛,禀过大夫人便是,老太太近日闭门礼佛呢。”
郑氏不仅爽快应允,还特意拨了两个老成的嬷嬷随行。
刚出冼春园,正撞上三房万氏携赵妍前来。万氏将女儿往前一推:“五娘在京中长大,正好给琳姐儿引路。”
说罢往正院去了,留赵妍挽着赵琳讪笑:“城西摘星楼临曲江而建,樱云如瀑,最宜烹茶赏景,大姐姐不如随我去看看?”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道旁铺子鳞次栉比,十年前京州盛行的绸缎庄,如今已起三层朱楼。至西市口,芙云忽地轻呼:“姑娘快看,廖记灯芯糕竟还在!”
赵琳望着褪色的招牌,想起从前领着丫鬟们来买,那油纸包着的甜香能染透半条街巷。
贵女们吃东西自有一套规矩,正襟危坐,更要以袖掩面,樱桃小口微启,轻嚼慢咽。食毕,再以丝帕轻拭唇角。
赵妍接过糕点小口品尝,广袖半掩朱唇,连咀嚼声都轻不可闻。
赵琳望着手中方糕——分明是记忆里的模样,入口却非从前的滋味。
“这灯芯糕是街上卖给寻常百姓吃的,做法不精细,味道自是一般。”赵妍笑吟吟道:“要说精致茶点,还得数谢家私厨,过几日雅集,姐姐定要尝尝杏酪酥。”
越是显赫的世家,于吃穿用度讲究至极。
一道菜肴,或集数种珍馐上的精华,取其最鲜嫩、最珍贵之处,精心烹制。或历经数年之久,才能攒得些许食材,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估量。
至于那些被取用后剩余的部分,则被视作弃物。
可她觉着,明明剩余的部分也属上乘,为什么不能吃呢?
若是母亲在,应当会告诉她。
而非如当下,附和的随赵妍笑一笑,便无话可说。
车轮在半路上滚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车厢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芙云轻轻掀起帘子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却让赵琳骤然愣住。
只见京兆府衙门前,密密麻麻跪满了身着素色衣衫的学子,一眼望不到尽头,个个神色悲戚,或低头掩面,或低声啜泣。
芙云惊呼道:“那不是入京当日,追在牢车后面的那些人吗?”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瘦的少年,膝盖深深陷入尘土中,双手高举一幅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今日敲响蒙冤鼓,只求府尹大人明察!恩师一生正直,教书育人,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为我等寒门学子兢兢业业四十载,如今却蒙冤入狱,还望大人还我恩师一个清白!”
少年嗓音沙哑,声嘶力竭地喊着,脖颈上青筋暴起,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人!我等寒门子弟,全靠恩师教导方有今日学识,若恩师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于心何忍!于心何忍呐!”
衙役们手持棍棒,神色紧张地守在府衙门前,显然不知所措。
赵妍皱眉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穷士子,把路都堵上了。”
赵琳凝神望着外头的景象,嘴唇紧抿。
芙云小声道:“是为松鹤先生入狱而自发请愿的学生们。”
“松鹤先生?”赵妍回想了许久,摇摇头:“是什么人?不曾……”
她话音未落,京兆府衙内传出一声呵斥,紧接着,大门“轰”地被推开,数十名官兵如潮水般涌出,手中长枪林立,将学生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将领面色冷峻,大手一挥,吼道:“聚众闹事,统统拿下!”言毕,官兵们冲上前,粗暴地拉扯学子们。
学子们惊慌失措,哭喊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举着请愿书的清瘦少年被两名官兵死死按住,他拼命挣扎:“我们只是为恩师求情,何罪之有!”
一时间,府衙前混乱不堪,路过的马车和百姓纷纷避让。
赵府的马车也只能绕道而行,行至摘星楼下,却见楼下有护卫把守。
仆从上前打听了几句,回来禀报道:“今日不巧,谢家郎君在此宴请诗友,已将摘星楼包下。”
赵琳透过车窗望去,只见摘星楼所在的僻静巷子里停着好几辆马车,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镶有谢氏徽记的车架,六匹赤色骏马神采飞扬,毛色如火焰般耀眼。
与府衙前的混乱截然不同,曲水之畔,繁花似锦,丝竹之音悠悠然从雕花窗棂中飘出。
“那便去一旁的望舒楼吧。”赵妍提议道。
车夫驾马前行,马蹄声清脆悦耳。刚走几步,忽然听到上方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是靡靡之声飘然而下。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摘星楼上的槛窗被一男子撞开,那人显然已醉意朦胧,摇摇晃晃地站在窗边,一手高举酒壶往嘴里灌,另一手不耐烦地扯开衣襟,露出一片绯红的胸膛。
“哎呀!”赵妍慌忙扭过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跳。
她连喝了两口清茶,才稍稍平复心情,蹙眉轻声抱怨道:“这谢十郎真是放浪形骸!如今既已进了户部司,白日不在衙门当差,竟还跑来酒肆寻欢作乐。”
马车渐行渐远,摘星楼被抛在身后。赵琳笑着宽慰道:“妹妹莫要怨怪,朝堂之事,我们这些女子见识浅薄,如何能知?想来员外郎衙门事务繁重,偶尔饮酒解压也是人之常情。”
赵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她面色认真,并非虚与委蛇,倒像是回乾州跪了十年佛堂,跪得脾性也跟教条般死板。
一通折腾才在望舒楼落座。
想起来时经过京兆衙门前混乱不堪的景象,赵妍仍心惊胆战,“也不知那松鹤先生到底是何人,搅的人心惶惶的,想起来都害怕。”
“应该是个教书先生。”赵琳轻声道。
赵妍沾了沾唇角的茶水,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么多学子在府衙门前呢。”可说到这,她又想不通,“若说能有诸多学子为他请愿,想来应当不是多坏的人,为何府衙又要抓他去呢?”
“是啊,我也想不通,为何要抓他去呢?”赵琳懒洋洋道。
赵妍看她一副神魂不在的模样,本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伸手招了丫鬟丹桂,让她去打听打听。
丹桂回来的倒快,“说是蛊惑之罪,将学子心思带偏了。”
“蛊惑之罪?一个老学究能蛊惑什么?”赵妍讶异。
赵琳兀的出声:“五妹,我瞧此事牵系朝堂,我们女子当以闺阁为安,还是莫要过问为好,以免累及家人。”
赵妍原本就不欲过问,见她如傅姆般在耳边叮嘱,又想起昨日之事,突然感到心中烦躁,却只能面上维持着温婉的笑意:“大姐姐言之有理 。”
“你不嫌我烦就好。”赵琳柔柔一笑,扶着芙云的手起身,“方才听你们说话,喝了一肚子茶,我且更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