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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顺宁的初春裹着寒意扑面而来,赵琳掀起车帘一角,恍然惊觉这方天地与来路截然不同。

      "劳烦军爷查验。"随行仆奴捧着通关文牒,金丝楠木车辕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的影。
      风忽地掀起锦帘,天光倾泻而入,衬的少女面容瓷白,灵动的双眼不住向外张望。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忽地变调,喧闹声带着槐花的清香涌入车厢。

      赵琳抬眸远眺,巍峨的城墙如巨龙般盘踞在天际,阳光洒在琉璃瓦上,碎成万点金色的鳞片。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她微微倾身,正欲细看,忽听一声尖锐的喝令如惊雷炸响:“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市集的喧嚣瞬间凝固,人群如被风吹散的潮水,慌忙向两侧退去。

      漆黑的牢车在衙役的簇拥下疾驰而来。车轮滚滚,卷起阵阵尘土,所过之处,摊位倾倒,一片狼藉。

      牢车上犯人身形消瘦,发丝灰白,凌乱地披散在脸上,与干涸的血迹纠缠在一起。
      牢车疾驰而过,后方一群衣衫朴素的青年紧追不舍。为首的少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一边奔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赵氏的马车急忙停靠。

      “外头出了何事?”赵老夫人问。

      随车的仆妇并不知,小贩们被挤到马车边上,闻声纷纷仰起头,霎时安静。

      透过半掩的车帘,日光洒入。马车内,女郎周身一层暖光,风轻轻撩动乌发,额角的胭脂痣随之显露,犹似芙蓉遮面,娇容半掩,非凡尘中人。

      众人眼睛直愣愣,盯着女郎一动不动。

      赵老夫人眉心紧蹙,钱妈妈忙拽下帘子,朝外呵斥:“哪里的登徒子,竟敢这般放肆!”

      护院与仆妇正要上前驱赶,车内一道轻柔婉转的嗓音飘然而至:“既已入京,也不急于一时,不如让让摊贩,让他们把地上的贾物捡起来,再行启程。”

      外头驱赶的动作停下来。

      赵老夫人枯瘦的手指缓缓转动佛珠,“你有此闲心,不如好生琢磨诸世家,也好叫那些夫人,多看你一眼。”

      这话说得极重,凡是贵女听罢此话,定要躲起来狠狠地哭一场,几日食不下咽。
      可于赵琳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十几年都是如此过来,闻言也只是柔声道:“是孙女多言。”

      她拿起羊毫轻轻沾墨,在手中的世家谱录上认真勾划,直到头顶的凝视逐渐消失,余光察觉老夫人已然阖眼。

      女郎低垂的睫羽微颤,眸光流转之际,原先的温柔贤淑隐匿于眉眼间,像觅食的小狐确认四周无虞后,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狡黠。

      手中书册换了一本,羊毫的也随之笔锋一转。

      太原王氏七郎,王恰,字锦和。身高八尺——

      八尺划掉!

      精致的簪花小楷如拓印般,写的却是:“王氏一脉从祖上数,从未有人身高超过七尺,均高不过六尺余,此乃诓骗之术也!!”

      况且赵琳还记得,王氏一族的男子于身高一事极为在意,若有人稍微提起,便会愤然作色,平时所着鞋履,履跟都高出些许。

      评完翻过一页——永清谢氏十郎,谢耀,字清辉......德行如兰,勤勉自奋。

      赵琳差点嗤笑出声,墨笔把后面八个字涂得黢黑,再批注:“所言谬妄,荒诞无稽!谢氏十郎,放荡不羁,沉溺青楼,不学无术,堪称族中不肖之尤!”

      光谢十郎一个人的罪行,都能让谢家累世先祖于九泉之下气得棺椁掀翻。

      如此奋笔疾书,侍坐旁侧的丫鬟芙云已经习以为常。
      自从年前京中遣人带来一沓厚厚的世家谱录,要赵琳详记时,她便是如此勾画了几本书册。

      而此番回京,正是为赵家联姻。

      不然,也断不会有人想起被罚没到乾州赵氏祖宅的赵琳来。

      乾州十年间,老宅与京中多有书信往来,未有一言提及过这位嫡女,赵琳也早已经做好了如此在乾州过一生的打算。

      可年前赵老夫人将那封书信递过来,让赵琳愣了好一阵。
      信函上稀稀疏疏几行字,问了她如今的品行、才学和相貌。

      去京中的信经由赵老夫人身边的钱妈妈代笔,瞧着赵琳一日日蜕变,长成恭敬娴淑的模样。

      信中如数家珍。

      不日,京中来人,接赵老夫人与她回京。

      .

      车架行至赵宅,车帘掀开时,斜阳洒落飞檐翘角像落满斛星子。
      赵琳垂首敛裾,青石板映出乌泱泱人影——为首妇人云鬓高绾,石榴红蹙金翟衣刺得人眼疼,正是赵宗霖继室,绥阳郑氏女,郑荣华。

      "可算把老祖宗盼回来了!"郑氏虚扶老夫人臂弯。

      赵老夫人眉宇间倦色难掩,与郑氏寒暄两句,朝赵琳淡淡道:"去见过你母亲和兄弟姊妹"。

      赵琳依言上前见礼,郑氏笑着扶起她,“快让母亲瞧瞧,这些年都未见琳姐儿......”。

      话音未落,簇拥在后的人已群已眼波暗涌,赵琳眸光掠过或好奇或讥诮的面孔,面上始终带着柔顺的笑意。

      赵宗霖这支共四房,他身为长房长子,子嗣却不丰盈。郑氏十年间诞下四少爷与七姑娘,另有柳姨娘所出三少爷;二房育有二公子与十姑娘,三房添了五姑娘、八姑娘及九少爷;四房去岁方得一子,排行十,尚在襁褓之中。

      旁人打量她行止得宜、不骄不躁,果真如信中所言,与幼时大不一样,很有世家贵女的气派。

      郑氏笑道:“老祖宗和琳姐儿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先回院子休息,待晚些时候宴席备好,老爷回来再一同接风洗尘。”

      三房万氏道:“长嫂早盼着你们来京,年前就吩咐工匠将院子从里到外都翻新了一遍。

      四房张氏掩着唇笑:“可不是!还移去八株西府海棠,如今琳姐儿归家,正应了‘棠棣之华’的好兆头。”

      赵老夫人闻言颔首,温声道:“难为你周全。”

      说是休息,不过略沾了沾绣墩。

      熙妈妈摸清院中诸事,领着清露、芙云伺候沐浴更衣。
      清露极有眼色,见净室有芙云与熙妈妈在,便静静侯在屏风外几步处。

      “奴婢照您的吩咐,赏了银子下去,底下都高兴得很。”熙妈妈挽着赵琳的湿发附耳低语,“两个洒扫丫头是郑氏拨来的,清露腊月方从人市买来,以前在庆王府伺候......”

      赵琳伏在浴桶中,懒懒应了声,全然不似方才在众人面前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

      熙妈妈不免提醒:“女郎才回来,还未过老爷的面,万不可松懈。”

      赵琳如何不知,心里叹一声,由着她们擦洗打扮。

      不过是场家宴,熙妈妈与芙云却如临大敌般。

      前院来叫晚膳时,铜漏滴过戌时初更,黑幕垂空,院中点了石灯。

      赵琳到内厅门廊前,恰好与七娘赵嘉雯廊下相逢。
      少女罗裙翩跹,发间南珠华盛划出亮弧,扬起下巴的模样,倒与郑氏袖口所绣的孔雀如出一撤。

      屋内烛火煌煌如昼,已热热闹闹坐了好些人,因是家宴,男女并未分席。
      郑氏笑意柔柔:“快去见见你父亲。”

      主位上的男人双鬓染霜,眉间川字纹愈深,神情威严如旧。
      赵琳有一瞬恍惚,往昔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浮现。她心中波澜翻涌,却仍稳稳敛衽行礼。

      赵宗霖目光落在她身上五味杂陈,翡翠扳指叩在楠木案几上发出'嗒'的脆响:“起来罢,先坐下吃饭。”

      这一顿饭,满桌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似在审视她在乾州可曾沾染乡野陋习。赵琳自始至终言谈得体,举止从容,礼数周全,即便置于谢氏贵女之中,也寻不出半分不妥。

      赵宗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难得夸赞:“你如今这般甚好,总不算似从前冥顽,也有簪缨世族贵女该有的气派。”

      语罢,向老夫人敬酒,感念她多年教导琳姐儿的辛劳。
      赵老夫人抿了半盏茶,“不过是让傅姆教养,谈不上辛苦。”

      郑氏脸上的笑意一滞,转瞬含笑称赞。

      .

      次日,有锦云坊的绣娘到府上,仆妇往静姝阁一趟又一趟流水似的送东西。

      对她视若无睹的赵嘉雯终是耐不住性子,道:“‘行高者,名自重。人所重,非貌高’,大姐姐与其费心妆奁,不如多修身养性。”
      赵琳仿佛未闻弦外之意,眉眼弯弯地赞道:“七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这般聪慧剔透,果真妙人。”
      赵嘉雯碰她一颗软钉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仰首离去。

      三房的五娘赵妍执起青瓷茶盏轻啜,柔声劝解:"七娘性格如此,倒无甚坏心思,大姐姐切莫介怀。”

      赵琳垂眸浅笑,指尖摩挲着汝窑盏壁上冰裂细纹。
      绥阳郑氏所出的嫡女自然与寻常官户女下头的姑娘有所不同,这道理在她十岁那年被送往乾州时便懂了。

      暮色初合时分,赵宗霖命阖家往春华苑用膳。

      赵宗霖用膳的规矩严苛,不光是‘食不言’,连用箸、咀嚼都不能发出大的声响。
      八仙桌上,只有银箸与瓷盏相碰时几不可闻的轻响,偶尔赵老夫人、郑氏与赵宗霖闲说几句外头的事。

      郑氏提起:“这两日仆妇出门采买,看到京兆尹门前有一众书生闹事......”

      赵琳双眸盯着碗中,耳朵却高高竖起,若没记错,入京那天,她们车架撞上的应当是那帮书生。

      赵宗霖任职光禄寺,虽官至从三品,但不过是个闲散之职,平素最是谨慎。
      于此只道:“应当为‘松鹤先生’一事,与朝中干系甚多,你们妇人莫要随意议论。”

      说罢,转口提起:“今日圣上在金銮殿上,亲自点了荣国公府世子的婚事。”

      郑氏讶道:“不知是哪家?”

      “圣上属意谢家。”赵宗霖道。

      “谢家......”郑氏持箸的手微顿:“谢氏贵女不论家世相貌、才学品行,皆是出类拔萃的,一家有女百家难求。”

      “正因如此。”赵宗霖眉心蹙起川字纹,“谢相当廷婉拒,言道族中适龄女子皆已许婚,便是目力有损的庶女,亦早与卢家定了亲。”

      “那有何难的。”赵嘉雯忽小声道:“裴世子风度翩翩,才华不匪,谢家没有适龄女子,陛下再从别家指婚......”

      赵宗霖面色骤沉。

      “你住嘴!"

      郑氏箸头重重叩在筷枕上,正欲斥责,赵琳忽轻声道:“七娘失言,也是长姐之责。待饭后我与七娘回房抄写《女诫》两回,后日呈给母亲。”

      赵宗霖沉下去的脸色缓和些许,看了她一眼,“你如今行事规矩,甚是妥帖,殊为难得。”

      这已经是回府后,赵宗霖第二次赞她。

      郑氏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转到她身上,赵琳恍若未闻,静静用膳。

      尽管如此,一顿饭仍吃的让众人提心吊胆。

      待到无人之时,芙云方才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叹:“不过一句无心之言,何故罚的这么重,。奴婢看旁的世家,也不像咱们府上规矩这般严苛。”

      "还能为何?"赵琳倚着朱漆廊柱轻笑。

      京中六姓世族谢崔卢王郑赵,赵氏除却家主与二房尚在朝堂,其余子弟多是斗鸡走马之辈。若非门庭日渐式微,何需召她回京缔结姻亲?
      如今坊间已有"京州五望无赵"之说,族中儿女自当克己复礼,方能重振门楣。

      只是赵嘉雯所说也并无错处,荣国公府裴世子,她曾在世家谱录看到过 —— 漱冰濯雪,镂月裁云。
      便是谢氏门庭,人才辈出,也道“族中俊彦罗列,睹君才学,愧难比肩。”

      □□国公府,不过是因新皇登基所封赐,根基尚浅。与绵延百年、阀阅鼎盛的世家大族相比,难望其项背。
      总是裴临漳经世之才令人侧目,可在世家眼中,皇权易主,荣国公府便如无根之萍。

      芙云想不到这么多,只知道还有两回书要抄,小声埋怨:“女郎又没错,何故把自己搭进去。”

      赵琳眨了眨眼睛,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恰似狡黠的小狐:“你没听见他们如今是如何赞小姐我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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