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苏落髓

3、第三章

　　半夜，三点整，王雪现终于放开了鼠标。
　　他结束了游戏，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恍惚。
　　在他面前的杯壁上，小球上下蹦跶：“怎么样”

　　王雪现双目无神，没吭声，脑海中回想着游戏。
　　其实整个游戏根本不长，只是这个游戏是故意给他设计的，他玩着玩着带入进去，好几次他都刻意减慢了进度：
　　游戏主角在夜晚被黑色不明物体袭击后的次日清晨，不仅发现自己身上有伤口，而且去洗漱的时候，还发现流理台内壁有一些黑色的粘附。他好奇地伸出手指去抹了一下，结果手指出现伤口，被那些黑色东西吸了一大口血。之后他的哥哥喊他吃早餐，在餐桌上，他惊悚地发现端上来的饭菜都是黑色红色蠕动着的一团，但是在他被哥哥按着坐下之后，面前的东西又变成很平常的饭菜，主角心不在焉地吃着，嘴里的东西黏黏糊糊的。
　　主角去上学，直到周五下午学校因为施工，让学生早一个小时回家。他回家后发现屋里静悄悄的，然后他发现以往这个时间正在上班的哥哥卧室的灯还在亮着，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听到隐约的咀嚼声音。主角内心恐惧，脚像被冰冻一样，咀嚼声由大变小，门却被突然打开，他看着从里面冲出来黑色的怪物缠上自己。主角感到窒息，昏迷。然而醒来之后他发现哥哥还在，正常地照顾他，入睡时他发下自己胳膊上多了条伤口。
　　主角心生恐惧，他去网上求助，找各种验证的偏方，然而都没有用。之后主角去寺里面找法师，在一个星期后，他把法师请到家里结果法师被吓跑，主角亲眼看着哥哥在自己面前化成了漆黑的一滩液体形状，说他太不乖，只能提前吃掉你了。
　　——主角被吞噬。
　　只有这一种结局。

　　过了一会儿，似乎缓过来，王雪现手指敲着水瓶，问。
　　“你们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球停滞了一会儿，然后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未知”

　　“未知？”
　　小球又写：“诞生混沌之间，最开始只是宇宙中最小的单位，像蒲公英一样四处散开，游荡，成长，直到遇到某一星球最高级形态，吞噬，取而代之。”
　　“这是我们的命运。”

　　“吞噬？”
　　王雪现瞳孔微缩，“某一星球最高级形态”——那在这个星球上不就是人类？
　　那……王雪鹤如果是怪物的话，这人形？
　　他打了个寒战。

　　小球似乎看出他的恐惧，缓慢地写：“不，祂是高级同类，拥有自由转化能力。但很疑惑，我在祂身上还没有感觉到吞噬的痕迹。”

　　“哦。”王雪现点点头，不知为何心里松了口气。
　　小球接着写：“因此我推测，你是祂储存的食物。”
　　王雪现：！？
　　小球上下蹦跶，很兴奋似的：“你身上有很香的味道，是一种快要成熟的味道。”
　　！
　　王雪现悚然地看着瓶中的东西，半响，他才皱着眉讷讷开口。
　　“你胡说什么呢！”
　　他想起什么，又一拍桌子，冷笑道：“你和游戏里怪物一样，你怎么证明你就不想吃人呢？”
　　小球写：“我现在被你禁锢在瓶子里，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是无害的！”
　　“只有同类才知道同类的弱点，只有我才知道怎么把祂杀死的方法。只有我能救你。”

　　王雪现看着字似乎在思考，过了会儿他突然往后一靠，“现在你一张嘴叭叭，什么证据都没有我不信你。”
　　“不过既然是同类，那一定知道现出原形的方法吧，你先让王雪鹤现出原形看看，我就暂且信你。”
　　小球不假思索就开始写。
　　“要想让高级同类变为原体，必须强刺激。”
　　强刺激？
　　“比如？”
　　“超出阈值的疼痛，强烈的精神冲击。”

　　王雪现眉头皱起来，片刻后他摇摇头，“不太行。”
　　“王雪鹤那个人，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发过火。”
　　永远都是一副老神在在、温文尔雅的样子，就算他在初二闯下大祸险些被退学的时候，王雪鹤知道后也是面色平淡地帮他转学，然后把后续事情办妥，回来后该怎么样过就怎么样过。
　　书上说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大概就是王雪鹤这种人。

　　小球停滞了一会儿，又在瓶子里面蹦哒：“那没办法，反正你等着瞧吧，祂一定会吃掉你，不久了。”

　　“呵。”
　　王雪现眉头皱起，起身，决定不再理这个外来物种去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他的思绪不免纷繁复杂，他开始想以前的事情，试图从记忆里发现王雪鹤的不对劲之处。
　　然而，不知道是他以前过于神经大条，他把有记忆以来的事情都给捋了一遍，甚至被王雪鹤捡到的场面回忆了五六遍，也没感觉王雪鹤有什么异常的行为。
　　——除了那张脸，其他的行为都很正常，是一个挺普通的帅哥：捡到他的时候虽然（才刚刚成年，但就已经没上学了——自称是父母）都没了，然后就带着他混迹在老城区各个店打工。再之后就攒了一点钱开始自己做投资，买房买车，直到现在有自己的店，整天都很闲的样子。

　　就是有个毛病：换女朋友有点太频繁了一点。
　　王雪现想，一直以来带回家的女伴都不相同，有一阵子，他记得几乎是每隔两三天都会换一个。
　　呸，渣男！
　　等等——
　　王雪现正在内心唾骂，眼睛突然瞪大，他的脑内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王雪鹤的女朋友们，他除了在晚上放学回来偶尔见过之外，似乎……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他被这一可怕的想法惊得坐起来。
　　他又仔细地回想了一遍。
　　遍体生寒。

　　他的确是没有再见过王雪鹤的那些女朋友们。
　　准确来说，都没印象。
　　就算是他进门就撞见漂亮女子站客厅桌子旁边喝水，他记忆起来的，也只是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里面放了几朵玫瑰花、举起杯子的手臂、被惊到转身过来的动作……
　　以及，只觉得漂亮但是模糊的面孔。

　　王雪现虽然不是很想读书，成绩不行，但是自觉记忆还没差到这个地步。
　　何况他从小记忆力就好。
　　既然他还能记得起来杯子里面飘着的玫瑰花苞——三朵，就没道理记不起这么见面的人长什么样。

　　而且，商城是个宜居城市，地方小，常驻人口就那么多，以王雪鹤这么换女朋友的速度，他没道理这么多年一个都没遇到过。

　　王雪现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是他的记忆出了错，还是……他的记忆被修改过？

　　他爬起来，想去电脑前问问小球。
　　然而，他敲了好几下，都不见小球出来。
　　瓶内变成了一整块黑色的固体，任他晃动瓶子都纹丝不动。

　　于是王雪现只好作罢，他回到床榻上。
　　王雪鹤不会害他。
　　他想，有种奇怪而狂妄自大的肯定。
　　再说，谁知道这团东西说的是不是真的呢？
　　这东西是真的出现在眼前，而且还自述会吞噬人的，万一只是一番说辞就是设计要取他性命呢！
　　王雪现这么安慰自己，慢慢地又躺了下去。
　　——明天，还是得找个时间问问王雪鹤。
　　他想着睡着了，然而，睡的却很不踏实。

　　一会梦见王雪鹤把他从雪地里面拉出来，对他说“跟我走吧”，一会儿梦到被张牙舞爪的黑影抓住，怎么挣扎都无法脱身，就这样半梦半醒间，他被一阵轻声细语惊醒。

　　王雪现睁开眼，已经天亮，轻声细语从门外传来的。

　　一个轻柔的女声说：“要不我叫一下吧。”
　　“不用，到时间该醒就自然醒了。”
　　另一道声音很模糊。
　　“诶，我还是叫一下吧，他是不是还在上学呢。”

　　王雪现刚从纷繁杂乱的梦境中反应过来家里为什么会出现女声，敲门声就在他卧室的门上响起来了。
　　“小现，起床啦。”
　　是很甜美的女声，娇娇柔柔的，是听起来就能让人很有好感的类型。

　　王雪现放在被子上的拳头不由握紧，但随后他就愣住了。
　　怎么回事？这女朋友竟然留下来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确定这是现实，不是梦里。
　　于是快速地翻身下床，唰地拉开房门。

　　“小——额”
　　外面的女子冷不防他打开门，手顿时僵在半空。
　　王雪现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子。
　　长相和声音一致，很甜，个子不很高，眼睛大大的，一闭一合之间有细闪粉闪过，看得出来精心化了妆容，头发卷得很时尚，一整个甜美系美女。

　　这样看总不会忘记？
　　王雪现感觉有点混乱，这女子出现在面前，那昨晚的推断就存疑了。
　　——他或许就是记错了，或者当时就没有看人家的脸。
　　他这么在心里嘀咕着，莫名很放松。
　　放松下来，就又吊儿郎当地站着。
　　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那股不爽就上来了。

　　然而对面的女子似乎没在意他的一系列动作，或者说，在他刚打开门后，她就一直在上下打量着他，用一种很惊讶，不可思议的眼神。

　　王雪现有点不自在地随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他只穿了个大背心大裤衩，大刺刺地裸漏着四肢。
　　——对比面前打扮精致，化着妆卷头发的甜美女子……有点邋遢。

　　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刚起床的人？
　　王雪现更不爽了，不自在地目光游移，皱眉不客气道：“你谁啊？我认识你么你就这么叫？”

　　女子脸上的笑僵硬了。
　　不过只是短暂地消失了一瞬，接着女子就更加殷切：“哦，你哥还没给你说过吧，我是他女朋友——”

　　“呵，”王雪现突然找到了发泄突破口，勾唇一笑。
　　“他女朋友多了，你是哪位啊？”

　　如他所愿，女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这时候，王雪现感觉到楼下传来一道目光。

　　王雪鹤正拿着餐盘往餐厅走，估计是听到了，驻足，正皱眉看着他。
　　“起床了就下来吃饭。”
　　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什么喜怒。

　　王雪现一口气顿时堵上来，他想把门摔上，但就在他关门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看到被气的撩头发转身就走的女子脖子上一闪而过的伤口。
　　——一道淡粉色的细长伤口，横亘在脖子上面，看上去，有点眼熟。

　　王雪现眼睛瞪大，他不由自主想要叫住她。
　　“诶——”
　　但那女子没理他，甩着头发噔噔噔下楼去了。

　　王雪现一关上门就扑到电脑前，他急忙打开电脑上的游戏。
　　他急需确认那个伤口的形状。

　　进度回溯，王雪现找到出现伤口的那几个画面，他的手顿住。
　　——几个画面上，伤口都是一模一样的。
　　都是细长的一道，长度不等，粉红色，像是结痂后又新生的嫩肉。
　　与刚才看到的，也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