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放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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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理论上也是旋菱的第一次高考。
那两天，全世界都在为高考让步。
高三所在的教学楼不作为考场，对面的南楼此时正进行着最后一场考试。
旋菱坐在她的座位上，隔着遥远的距离，透过窗户，能看见花坛里盛放的鲜艳，假山流淌的水流在光照下波光粼粼。
靠窗的少年神情平静，紧闭的玻璃有光透过洒在他的左肩，高挺的鼻梁投射下阴影。好像遇到什么磕绊，他轻抿起唇，笔头在额头敲了几下才再次动笔。
旋菱勾起嘴角，放下支着脑袋的手，趴到桌上对着窗户。
眼神仔细描摹过他略显凌乱的碎发，垂下的黑睫，偶然滑动的喉结，修长白皙的脖颈，衣领折起的皱痕。
美好。
却遥不可及。
*
真正的离别从来都是毫无声息。
宋琬琰找不到旋菱是在英语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
学校要求下午必须清理完教室和宿舍的东西，有人疑惑：“晚上不是要开毕业晚会吗？”
一道男声说：“别想了，你觉得这位校长能给我们开毕业晚会？”
“果然是后爸，我真的哭死。”有人抱怨。
“卧槽！凭什么啊！”
“无语了，这搞什么啊！我都期待两天了。”
学校里怨声载道，老师在教室安慰了半天。
老马在后面收拾他的那些书，旁边围了一群家长和学生，“没事，不就个晚会嘛。”
“我真的生气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旁边人说，“我们亲爱的校长大人一定是想尽快把我们赶走，让他的嫡子赶快入住南楼。”
“啊呸！”
“不是，我们就这么不受他待见啊？”
老马笑着安慰，“管他发什么疯，明天中午大家在楚厘公馆集合，趁隔壁班还没办，我们把所有任课老师都拉过去办谢师宴。”
苦着脸的张晓鲲率先反应，“好嘞老马！”
“喔哦！”
“老马，我看好你！”
“那我明天一定好好打扮一下，展现出成年男人的气质。”
“呵，不就18嘛。”
……
宋琬琰收拾好东西，和老马说了声正要离开，就被眼尖的齐秦强拉着去合照。
这人父母都来了，齐秦抱着妈妈递来的花笑着搂住宋琬琰的脖子，“哎，兄弟，笑一个。”
注意到他手上空落落的，齐秦摸了摸脑袋问：“你桌上的花怎么不拿着?”
宋琬琰挣脱掉他的手，“什么花?”
“你没看到吗？就在你桌上放着，好大一束，有向日葵、玫瑰还有满天星……”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人已经大步走进教室。
齐秦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等他跟上去就被飞奔来的张晓鲲一把搂住，他一个没注意弯下腰，咬牙切齿：“喂！瞎鹿，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揍你昂。”
张晓鲲爽朗一笑，“栓柱，你这不行啊。”
“滚！”
“不嘛。”张晓鲲回头对齐秦的妈妈说：“阿姨，能给我俩拍张照吗？”
齐秦一拳头怼到他肩上，“你小子，我还没同意，你就想和我拍照?想和我合照的人从这里排到了校门口，你得去拿爱的号码牌排队去。”
“哟哟哟！还爱的号码牌?”张晓鲲瞥见路过的女孩，喊道：“星星！”
齐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卧槽，你喊什么。”
抱着书的女孩回头，就见两个男生姿势奇怪地抱在一起。
“怎么了?”
齐秦脸颊早已红透，“没事没事，嗯…祝你毕业快乐。”
他紧张地看着女孩，张晓鲲趁他松懈的片刻挣脱束缚，“哎！他说他喜——唔唔——”
话还没说完，又被堵住嘴。
“你给我闭嘴！”
女孩恬然一笑，“毕业快乐。”
她抱着书的背影越来越远，张晓鲲怼了下愣呆的某人，“你说你现在不表白，以后如果不在一个学校怎么办？”
齐秦甩开被桎梏的胳膊，垂下眼睫喃喃道：“你不懂。”
她不喜欢他的。
他知道。
和张晓鲲拍完照，又被玩得好的朋友拉着拍了照后，齐秦趁空闲钻进教室瞥了眼，宋琬琰的座位早已空了，桌子里的书以及桌上的花，都随着他这个人一起消失。
齐秦收回视线，靠墙无聊地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张晓鲲和星星合照时，他趁机在后面蹭了张照。女孩抱着向日葵花束微笑，阳光像碎钻般落在脸颊，他红着脸站在她侧后方，略显拘谨地弯唇。
这是除了毕业照之外的第一张合照。
可能也是最后一张了吧。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和宋琬琰那张时突然停下。
他同桌又是那张冰块脸，眼神也不带往镜头看，不知道又在看什么，齐秦倒也习惯了，如果这家伙突然笑起来才真的让他不适应。
不过，这家伙是真帅，齐秦看了眼照片里的某个家伙，又反复观看了旁边的自己，啧了声，“也只是比我帅那么一丢丢。”
—
黄小莺搬起箱子正准备下楼，小胖子突然迎面走过来，她率先侧过身让路。
“我帮你吧。”小胖子直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搬到校门口?”
黄小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点头，听到答案，男生直接搬着箱子离开。
眼见人要消失在拐角，她赶忙跟上，“你搬完了?”
小胖子说：“快了。”
那就是没搬完。
黄小莺觉得自己搬过去没什么难度，对他说：“我自己搬吧，你快去搬你的东西。”
小胖子自顾自走，“没事，我顺路去接我妈，她在校门口等着。”
黄小莺没再强求，一起走了会儿，她问：“她怎么不进来?”
小胖子说：“她不知道我在哪个班。”
“啊?”黄小莺很惊讶，“怎么会不知道?”
她妈妈很少来学校，但是她在哪个班还是知道的。
小胖子笑着说：“对啊，高中三年除了刚开学的时候来过一次，就没再来过了。”
他一脸轻松，看起来毫不在意这事。黄小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对了，你桌上的那束向日葵是你妈妈送的吗？”小胖子突然回头问。
黄小莺慢半拍地点头，“应该……是吧。”
“很漂亮。”小胖子有点羡慕，“不知道我妈给我买花了吗？”
见他失落又带着期待，黄小莺安抚道：“重要的其实并不是花，是她们的关心，你妈妈给你的惊喜不一定是花，可能是别的，一句话或者一顿晚餐，带来的情绪价值都是同等的，重要的是我们因此开心。”
“嗯。”小胖子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放哪里？”走到校门口，小胖子站到树荫下，转头问。
黄小莺指了一个方向，“给我吧，我妈在那里等着。”
小胖子顺着看过去，对面的书店门口，身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拿着把扇子，优雅从容的气质在一群家长中出挑，另一只手抱着一大束百合。
“谢谢。”
小胖子接过黄小莺递来的纸巾，感叹了一句：“你妈妈好年轻啊。”
黄小莺笑了笑，“我先走了。”
女孩穿过马路走到女人旁边，女人笑着擦掉她额角的汗珠，后把百合递过去，又接过箱子，然后两人边说边往一辆白车走。
等人走远，小胖子突然冒出一个疑惑。
黄小莺不是说，她妈妈不是已经送过花了?
*
谢师宴那天，齐秦早早就在电话催宋琬琰出发。
男生像是一夜没睡，被拉着坐上车后一直安静地靠着座背。
齐秦不知道在哪听来的八卦，在旁边叽里呱啦不停，副驾驶的张晓鲲白了眼，“栓柱，你这情报不准确啊，我怎么听说是李佳珂表的白。”
“你那才听着不靠谱，李佳珂那个闷骚能主动?”
“你这就狭隘了，谁说闷骚不能主动出击了?”
齐秦瞥了眼旁边毫无声息的某人，“我的宋，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你都睡一路了。”
张晓鲲也很奇怪，扭头看向宋琬琰。
男生声音有些哑，“没事，通宵打游戏。”
打游戏?还通宵?
齐秦有些不能相信，“我的天！平常也没听过你喜欢打游戏，没想到你瘾也挺大。”
男生缓慢睁开眼，不耐烦地瞥了眼他，和他同桌两年的齐秦当即会意，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谢师宴很热闹，全班人包括所有任课老师都在。老马满脸红光，激情演讲后，各科老师也依次给出祝福。
齐秦拿着杯酒在各桌晃悠，因为喝酒的动作太风骚，又被老马笑着训了一句。
众人都乐得看热闹。
此时，穿着碎花裙的女生拘谨地捧着果汁，不时偷偷往旁边看。
男生懒散地靠着椅背，低着眸，没有表情地拨弄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
黑色短袖下露出的皮肤白皙却不显瘦弱，额前的碎发被他揉搓后有些凌乱，精致的眉眼暴露在冷气中，从她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少年明显的下颚线。
像是感受到视线，少年掀起眸子精确地捕捉到她的眼神，女生顿时慌乱撇开视线，脸颊逐渐泛红，握着杯子的手下意识收紧。
再小心看过去时，他已经垂下眸，晃了一圈回来的齐秦泛着醉意，抬手想搂住他的脖子，被他快速躲过，同时皱眉拉过旁边的张晓鲲。
齐秦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便一把搂住了一脸懵逼的张晓鲲。
“你他妈怎么一身酒气?”张晓鲲捂着鼻子挣掉某个酒鬼的手。
酒鬼抱着酒瓶不撒手，睁着迷蒙的双眼差点贴张晓鲲的脸上，“怎么是你?我桌呢？”
“你桌不想理你，卧槽！”张晓鲲还是没躲过某人跟八爪鱼的手脚，“齐秦我警告你，你再靠近我，我TM现在就把你喜欢班长的事告诉她。”
“你敢——”齐秦脚步虽然都晃着，说话却抑扬顿挫，“我就把你喜欢花枝——”
张晓鲲急忙捂住他的嘴，“你大爷的，看来咱俩今天要决裂了。”
这俩纠缠着，没注意站到一旁的男生已经不见了身影。
宋琬琰和各科老师道了别后就离开了。
那时候，宴席已经吃完了，大家都在聊天，商量一会儿做什么。走了的有几个，所以他现在走也不算突兀。
楼梯口。
“宋琬琰。”
一道女声在身后，宋琬琰即将下楼的步子顿住。
是刚才看他的女生。
宋琬琰看了眼她，女生的耳朵红得很明显，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他一眼看出她的意图。
他说：“毕业快乐。”
女生准备脱口的话止住，反应了几秒后才开口，“毕业快乐。”
他点头，然后转身下楼。
女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捂着嘴，眼泪在眼眶打转不停。
他知道自己的意思，所以他先开口。他先开口，她想说的话就不能再说了。
怕她尴尬，亦或是维护她的自尊心。正因为知道他的意思，她就更想大哭一场。
这可能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她想。
宋琬琰。
我喜欢你。
*
宋琬琰妈妈病情恶化是在高考出分那一天。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他一个人去领的。
那天中午艳阳高照，早上老马和学校领导去他家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告诉他，他应该是今年省最高分，并对他的成绩表示祝贺。
下午医院打来电话，邻居奶奶便带着他去医院给他妈妈净身穿衣。
他拒绝了媒体和学校的采访。那段时间，连齐秦也联系不到人。
办了葬礼，只有他一个人。
他只有妈妈一个亲人。
守着女人入土，宋琬琰无声扬着唇，眼泪滚落，微风轻轻吹起黑发，又飘落，像是温柔的轻抚。
远处夕阳一大片一大片，像是自然以天空为纸作的泼墨画，像极了死亡前的美丽。
一只漂亮的极乐鸟突然停在碑上，头扬起优美的弧度，翅膀扑哧扑哧，发出的声音像钟鸣一般。
“下辈子为自己而活，别再遇见他。”
宋琬琰眼神淡然落在墓碑，极乐鸟像是听懂他的话，也不叫了，眼睛清澈美丽，注视着他。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微风吹醒了呆在原地的人。
极乐鸟早已飞远，夕阳也只剩下残影。
宋琬琰淡淡开口：“你来了。”
躲在后面的旋菱一怔，心跳都慢了半分，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虽然她并不需要呼吸。
像是笃定她的存在，宋琬琰继续说：“你要走了吗？”
旋菱无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脏仿佛被狠狠剜了一刀，疼痛却来得缓慢磨人，丝丝缕缕由浅及深，痛到骨髓。
他垂着眸，旋菱看不清他此时的情绪，但周围的气压明显低了，脚下像是有东西箍着，让她动不了半分。
“旋菱。”他艰难开口，“对你来说，我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你他妈想要就要，想扔就扔，你当我是什么?没有感情不会心碎，你他妈给一个笑脸就想把所有都给你的傻逼吗？”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脏话。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慌乱地掏出本子。
［我们没可能的。］
宋琬琰不信，从当初感知到她开始，他便下了决心，非她不可。
其他谁也不可以。
“旋菱，相信我。我有办法的，你信我一次，真的求你了——”他几乎是低到尘埃里了。
他求你不要抛下他。
［你放过我吧，也放过自己。］
少年眼角泛红，不敢相信地盯着那行黑字，眼神几乎要把那张纸看穿。
放过她。
难道他的爱对她来说，是囚禁吗？
僵持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丝毫心软。
旋菱，你厉害。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好。”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放过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