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动》梦琪帝路飞

4、第四章 从无名

　　从无名开机到杀青，历经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来，王一博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喜欢和梁朝伟独处，哪怕两人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似乎也成为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有一次晚上他被饿醒，当时剧组出外景，周围环境艰苦，大家只在四周空地上搭了小帐篷睡觉。

　　王一博饿得实在睡不着，迷迷糊糊从帐篷里爬出来，想找些吃的，然而杂乱的片场死活没找到一片干粮，就在他走投无路时，背后有人喊住了他。

　　“一博。”

　　是梁朝伟的声音，王一博一下就听了出来。

　　王一博转身看着他，他头发杂乱翘起，脸上被压出的睡痕还在，眼神懵然，“老师？”

　　梁朝伟半夜睡不着，起身坐在片场安置的沙发上看书，倒是没想到会逮到一只觅食的小猫。

　　王一博这才发现沙发上坐着梁朝伟。他就这样穿着睡衣，走到梁朝伟面前，隔着茶几，坐在茶几旁边的小板凳上，又是小狗般的眼神盯着梁朝伟。

　　梁朝伟被这样盯着，心中顿时被软化，他只好明知故问：“怎么了？”

　　“老师，我饿了。”王一博没有跟他客气。

　　他仍然记得开机那天，梁朝伟即兴发挥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还想学什么，晚上可以来找我，我就在你隔壁，你知道的。’

　　这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影帝现场教学，但王一博总生出一种错觉，这真的不是调戏么？

　　后来，他确实去敲过2046的房门，进去和梁朝伟讨教他不理解的内容，或者和他对一对第二天的台词。

　　梁朝伟耐心沉稳，从来没有拒绝过小朋友。两人经常独处到半夜一两点，每当这时候，王一博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他一点也不想离开2046回到2047。

　　梁朝伟闻言，手中一顿，倒不是惊讶小孩的直接，而是在思考要做些什么吃的来填饱小孩的肚子。

　　“你等我一下，”梁朝伟起身走向剧组临时搭建的小厨房。

　　厨房里传来窸窣的声音，大约十几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葱油挂面端到了王一博面前的茶几上。

　　面条上撒了些切得细碎的葱花，面汤带着发亮诱人的油水和香气，王一博看了顿时食欲大振，他抬头看了梁朝伟一眼，随后呼哧呼哧大口吃起来。

　　梁朝伟也坐在茶几边的小板凳上吃着面，看着小孩吃得满足，心中不自觉舒展起来。

　　剧组昏暗的灯光下，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面，虽然无言，但氛围却格外温馨融洽。

　　吃完面后，王一博说了声“谢谢”，然后坐在板凳上乖乖地看着梁朝伟吃完了面。梁朝伟拿纸巾擦嘴，抬头看见王一博肉嘟的嘴唇裹着还未擦拭的油水，亮油油一片，于是顺势也递了张纸巾给他。

　　王一博接过，再次说“谢谢”，擦完嘴起身准备收拾碗筷拿进厨房洗干净。

　　然而却听到梁朝伟说：“我来吧，你去睡觉。”

　　王一博不好意思起来，哪有吃了别人的东西还要别人来洗碗的。

　　“我来吧，老师。”王一博跟他争。

　　“去睡吧，”梁朝伟静静地看着他。

　　王一博最受不了梁朝伟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好像再多看一秒就会立马不顾一切地沉溺进去。他只好看着梁朝伟端着碗进了厨房，然后又站在厨房外看着他把碗筷洗干净。

　　王一博觉得心中的某样东西叫嚣得更凶了。

　　他突然很想问眼前这个男人，你对所有人都这样么。

　　梁朝伟从厨房出来后，坐在沙发上继续拿着书看了起来。

　　王一博则是躺在沙发的另一侧，沙发很长，王一博睡上去绰绰有余。

　　“我睡不着，我玩手机。”王一博举起手佯装玩手机，实则余光偷偷地瞟着梁朝伟的反应。

　　梁朝伟沉默，继续看着书，王一博只当他默许，于是心安理得地陪在他身旁玩起手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手机滚落在地上的声音。

　　梁朝伟听到动静，看见沙发上已经睡着的人，他起身走到王一博身边，拾起手机放在他侧边，又进帐篷找来棉被给他盖上。

　　相处的时间长了，他知道王一博一着凉就会咳嗽。

　　看着沙发上熟睡静谧的人，梁朝伟心中不禁想：年龄不大，心眼倒不少。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眼看电影即将杀青，可王一博内心却越来越焦躁。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不想杀青，他不想离开，他不想过天天都看不见梁朝伟的日子。

　　可是，王一博是有自己的理想和规划的，他在演艺这条路上充满了野心，他想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当然不可能继续留在这场美好的梦境里。

　　黑夜总会结束，梦始终会醒。

　　王一博戏份杀青的那天，程耳给大家放了半天假，众人欢呼，兴高采烈地给他办了个欢送会。

　　王一博情绪有些低落，他强颜欢笑，配合大家度过了这个漫长的欢送会。

　　到了晚上，他和梁朝伟一同回到了酒店。到了房间门口，王一博突然说：“老师，可以去你那里坐坐吗。”

　　梁朝伟说：“好。”

　　王一博坐在沙发上，梁朝伟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房间内一时沉默，只不过这沉默与以往不同，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王一博鼻子一酸，瓮声瓮气，终于败下阵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梁朝伟点点头，说了声：“杀青了，恭喜。”

　　王一博心中一冷，他突然觉得，他好像从未看清这个男人真正的一面，与梁朝伟相处得越久，他反而越不了解他了。

　　他在网上看过梁朝伟年轻时的一些采访和报道，了解到梁朝伟小时候过得并不好。梁朝伟的父亲好赌好酒，一输钱就会买醉，回到家则是对母亲漫无止境的辱骂和殴打，而他只能在一旁无助地看着这一切。梁朝伟就是在这种不幸的环境中长大，直到有一天父亲终于离开抛弃了他们，他才意识到是时候该承担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进入了娱乐圈，凭着上乘相貌和极强的天赋在这个圈子里轻而易举地攀上了巅峰。

　　“老师您为什么不结婚呢？”王一博声音陡然拔高，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僭越了。

　　没想到吧，你以为听话乖顺偶尔撒娇任性的小猫，生气起来也是会浑身炸毛和龇牙咧嘴的。

　　梁朝伟沉默地看着他。

　　“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就从来没有好感过谁吗？”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好？”

　　王一博每问一句气势便弱一层，他语气逐渐软下来：

　　“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其他人也这样好？”

　　“你知不知道我......”

　　“一博，”梁朝伟终于开口打断了他。

　　他仍然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孩，轻声对他说：
　　“你还小，先试着忘掉可以吗？”

　　一锤定音。

　　王一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记了该如何反应，他甚至忘记了刚刚他所逼问的每一句话。

　　他好像听见了高楼轰然塌陷的声音。

　　生气，震惊，难过。二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么多糅杂在一起的情绪。

　　多难得的体验。

　　王一博红着眼眶，用尽最后的力气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凝视着梁朝伟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声音低沉沙哑，轻声道：

　　“好。”

　　王一博离开了房间，头也不回。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到2046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