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力》阿楮先生

2、新世界 苔藓在

　　苔藓在墙缝里肆意生长，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野兽的喘息掺杂着腐烂的气息。
　　安又然醒来时，眼前是一阵老旧电视开机时的雪花白，脑中似乎被灌入了铁锈水，传来滞涩又闷钝的痛感。
　　待尖锐的耳鸣声逐渐远去，安又然才有力气缓慢地眨了两下眼，浓郁的血腥气转瞬淹没了他刚刚恢复的感官。
　　现在是……什么情况？
　　清瘦的青年顶着满头满脸的血，像散了架后被匆匆重组的木偶，一顿一顿地支起自己的身体。
　　他的脑中还是一阵令人目眩的空白，只能凭着本能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阴暗，狭小，潮湿。
　　唯一令他略感心安的是，这里好像还是他熟悉的城市，远处仍可见雪白高塔直耸云霄的尖顶。
　　他好像是被什么人蒙着麻袋打了一顿，然后随手丢在了无人的小巷里。
　　只是……
　　安又然揉了揉眼睛，想把眼睫上凝结的血污揉掉，眼前却是血色愈浓。
　　这出血量未免也太大了。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却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口，除了头痛异常、身体关节滞涩外，几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难道这不是他的血？
　　安又然缓慢地眨了下眼，试图从混沌的脑海中挖出自己昏迷前的记忆，却只收获了一阵仿佛用锥子搅动脑浆般的剧痛。
　　“嘶——不想了还不行吗？”安又然小小地痛呼一声，懊悔似地轻捶了下脑门。
　　话音刚落，他便猛地屏住了呼吸。
　　敏锐得有些过分的听觉和嗅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是带着腐烂气味的喘息声，还有细微的水珠落地的滴答声。
　　来者非人。
　　保持冷静似乎成了很安又然刻在骨血里的习惯，纵使现在他记忆空白、状态极差，也没有丝毫影响。
　　安又然将自己消无声息地隐匿在阴影中，顺手捡起一片被遗落在角落的碎玻璃。玻璃的锐角扎破了他的手心，带起的疼痛反而令他的眼神更清明了一点。
　　喘息声愈发地近了，那轻而缓的脚步声仿佛踏在了安又然的心房上。
　　转角处细细的光线暗了一瞬，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两只圆睁的幽绿色眼睛如探射灯般照了过来。
　　安又然倏地握紧手中的玻璃片，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只身高近两米的黑猫！
　　铜铃般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着幽邃的光，中间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细的针。
　　还真是……富有童话色彩的一幕。
　　掌心的疼痛清晰地告诉安又然，他没有在做梦。
　　黑猫超乎常理的巨大身躯缓缓露出全貌，身长目测超过了三米，它身上的毛发粘成绺状，嘴角淌下的唾液散发着恶臭。
　　它让本就狭小的巷子显得更加逼窘，几乎无处躲藏。
　　安又然紧贴在墙角处，腰腹间薄薄的肌肉紧绷着，像一只蛰伏着耐心等待狩猎的猎豹。
　　他静静地凝视着不远处的庞然大物，在对方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如绷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开，利剑一般冲出了黑暗。
　　黑猫墨绿色的巨眼骤然眯起，透出森然冷意。他没有丝毫动弹的意思，看安又然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自寻死路的耗子。
　　就在安又然即将冲到黑猫跟前、预备俯身之际，他的眼前忽然恍惚一瞬，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他还没能冲入黑猫柔软的腹下，便被其捉耗子般狠狠地摁在了爪下，尖利的爪锋划破了他的胸膛，刺目的鲜血流了一地。
　　安又然瞳孔一震，他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何看见这样一幕，立刻减缓了冲势，情急之下竟是强行扭转身体，偏转了方向。
　　然后他便看见黑猫的爪峰森寒毕露，重重地拍在了他原本预定的落脚点。
　　冷汗瞬间爬满安又然的后背，他将手中的玻璃碎片用力插进左侧墙的砖缝里，左脚猛一蹬墙，整个人就像一颗小型炮弹般斜飞了出去。
　　这一踏飞出的距离比安又然想象的还要远上不少，他直接跨越了黑猫长近三米的身躯，落地时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脚踝“喀哒”一声，狠狠一痛。
　　但这和安又然刚醒时的颅内剧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安又然干脆顺着这股疼痛倒下，完好的脚一跺地，他便仰躺着滑入了黑猫的腹下，速度快得惊人。他将手中的玻璃碎片高举着，利落地划开了那布满黑色绒毛的柔软腹部，近乎将整条手臂都伸入了血淋淋的猫腹中。
　　黑猫惨烈地尖啸一声，在安又然从他腹下滑出的那一刻便疯狂地攻向他。
　　濒死的反扑如暴烈的雷雨，安又然躲闪不及，被黑猫的一爪子拍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斑驳的墙上。
　　他身上的旧血还未完全干，便又铺染上一层新红，不知有多少来自他，有多少来自垂死的敌人。
　　他长及肩的乌发散乱的披着，被鲜血浸染，狼狈不堪，模样说是逃难的野人也不为过，没比眼前濒死的黑猫好上多少。
　　但安又然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秀逸的眉微蹙着，透亮的双眼中映出敌人小山一般的身躯。
　　下一秒，这庞大的身躯便如失去支点的骨架，轰然瘫倒。
　　黑猫怨恨地盯着他，尖利的爪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几道深刻的爪痕。它身下暗色的血泊泊地流了满地，渗进幽暗的墙缝中，转瞬消失不见。
　　随着其生命的流逝，黑猫的躯体竟缓缓析出了无数白色的光点，像是将要消失在原地。
　　就在此时，一道遥远的声音在安又然耳边响起：“叮咚——击杀D级污染种，获得积分500。”
　　这声音仿佛直接出现在脑中，带着明显的机械杂音，像是经历长时间磨损后重新播放的录音带，只能勉强听出这是一道略显稚嫩的男声。
　　不知为何，安又然竟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饶是他已经经历了小猫比他大三倍的魔幻一幕，此时也不禁愣了愣，有些茫然地望向苍蓝色的天空。
　　此时天空正中央悬着一轮巨大的橙红色太阳，隐约还可见另一边露出半个尖角的紫罗兰色月亮。
　　这里……真的还是现实中的世界吗？
　　还没等他开始探索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安又然刚刚放松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他勉强挺直闷痛的腰背，再次贴进墙角的阴影中。
　　他提起精神仔细分辨了几秒，这次的脚步声略显杂乱，像是有几个人往这快步走来。
　　……应该有三个人，一个男的走在前面，一男一女跟在后面。
　　安又然根据脚步声的轻重缓急简单判断了一下。
　　他稍微放松了些警惕，对他而言，此刻来的只要不是刚才那种怪物，什么都好。
　　没等几分钟，那脚步声便在巷子口的拐角处停住了，正是黑猫之前所在的地方。
　　黑猫的尸体此时还横亘在狭小的巷子里，阻挡着安又然的视线。
　　他清楚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哒”，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子举着枪闪出拐角，身后跟着同样打扮的一男一女。
　　当他们发现只有安又然一人倚墙而立时不自觉放松了些，领头男子警觉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干什么？”
　　语气称得上质问，相当不客气。
　　站在其左后方的年轻女人则是对着耳麦低声道：“十一区编号471已被清除，清除者身份不明，暂未表现出恶意，初步判断危险等级较高。”
　　安又然此时一身血，确实有几分危险分子的味道。
　　年轻女人自认为说得小声，其实被安又然听了个一清二楚。
　　看来这三人是有组织的，至于编号471……是指那只黑猫？
　　安又然将疑问藏在心底，好脾气地回道：“我叫安又然，先前昏迷了，一醒来就在这儿。”
　　“这是你杀的？”
　　为首男子用枪口指着黑猫消散得只剩半个身体的尸体问，看上去并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
　　安又然坦然点头，主动问：“这是哪儿？”
　　他自认昏迷之人刚醒来时问这个问题没什么奇怪，却见为首男子那张冷脸愣了下，面色有些古怪。
　　“……月勾城。”他迟疑了一秒道。
　　安又然试探道：“是现实中的月勾城？”
　　为首男子眉头一皱，看向安又然的眼神凌厉如刀：“你是新人？”
　　这回换安又然愣了：“什么叫新人？”
　　为首男子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侧头对左后方的年轻女人说：“周琴，联系基地，问问最近有没有新人进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降低音量，像是故意要让安又然听到。
　　然后安又然就看到周琴身前突然凝出一块水墨色光幕，这块光幕呈长方形，浮在半空中，给人一种超时代的科技感。
　　这一幕让安又然更加确定自己已身处异界。
　　只见周琴用手指在光幕上左右划拉了两下，又动动嘴唇说了些什么。
　　这回是彻底的消音，安又然什么也没能听到。
　　没过几分钟，周琴便对为首男子道：“确认了，半小时前疑似进入了一批新人，基地已收纳四人。这个安又然我上报上去了。”
　　这位面容冷峻，脸部线条凌厉得几乎刻薄的为首男子似乎沉默了一下，缓缓放下枪。
　　周琴心中也暗暗惊讶，显然没想到安又然一个新人能单独杀掉黑猫。
　　为首男子简言意赅地对安又然说明了情况：“这里确实不是现实中的月勾城，我们在一个名为《终局》的全息游戏的具化世界中。游戏登陆现实听说过吗？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
　　在他看来，安又然这种刚进来的年轻人理解这些很容易，包括《终局》这个游戏，在现实中已经风靡全球了，他们可能还需要从这些新人身上获取关于现实的情报。
　　但其实安又然现如今脑中一片空白，近乎完全失忆，他只能微笑地听着，一头雾水。
　　“总之，在这里死了就是真死了，像你刚才遇到的那只黑猫，是变异后的污染种，这里还有很多。”
　　“我叫秦锋，这是周琴和崔明远，我们来自[华山]，积分排行榜第九的公会。这里是月勾城第十一区，受[华山]管辖。”
　　秦锋没有给安又然发问的机会，直截了当地命令道：“你现在跟我们回基地一趟。”
　　安又然抿着唇，纤长的十指背在身后纠缠着，尖锐的玻璃碎片还被握于掌心，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他不想跟这些人走。
　　就算他现在什么也不记得，心底还是有一个声音嘶哑着对他说：“不要靠近任何人，厄运会降临。”
　　更何况这些人表现得着实不算友好。
　　这时，秦锋右后方一直没开口的黄毛少年崔明远突然指着黑猫的快消散完尸体说：“喂，魔术牌要析出来了。”
　　只见一张薄薄的纸牌在血泊中缓缓凝成，牌面呈黑紫色，布满银色的花纹。
　　安又然走到近前，没贸然去捡，眼神中透露着疑问。
　　崔明远笑嘻嘻地说：“好东西，快捡起来。”
　　安又然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的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弧度柔和，睫毛细密，眼里像蕴着水，是满脸血污都藏不住的漂亮灵韵，看谁都给人被全然信任着的感觉。
　　崔明远不自觉移开了视线。
　　安又然心里没信他的话，但还是选择伸手去捡。倒是一直臭着脸的秦锋拦住了他，一手举着枪，一手带着手套捡起了那张卡牌。
　　周琴好心道：“这是魔术牌，D级以上污染种死后有一定概率析出，可能开出道具，也可能开出‘污染’和‘祸乱’，很危险。你刚才杀死的黑猫就是D级。”
　　秦锋小心地掀开魔术牌看了一眼，才丢给安又然。
　　那卡牌虽然整个浸在血里，被捡起后却是半点血污没沾上，触感坚硬如刀片，银色的繁复花纹微微突起。
　　安又然一看，卡牌右上角是一个大大的字母F，牌中央绘着一副卡通图案的儿童刀叉。
　　崔明远眼尖地看到了，噗嗤一声笑道：“运气不错嘛。”
　　安又然没在意这个少年的阴阳怪气，虚心请教道：“这个怎么用？”
　　崔明远抢答道：“你想着让它‘化形’就能用了。”
　　安又然照做了，手上的卡牌果然变成了一副圆润可爱的儿童刀叉，和卡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刀叉上还浮着几行小字：
　　F级道具：宝宝的餐具。
　　功能：给宝宝喂饭用的小可爱，有概率增加宝宝的好感哦～
　　“我还没见过这种F级道具呢，儿童餐具？”崔明远凑近了打量。
　　少年顽劣心性又起，被秦锋冷冷扫了一眼才住嘴。
　　“开出来的道具可以卖给[华山]，兑换积分。”周琴存了拉拢安又然的心思，见他开出这玩具般的道具也没有生出轻视之意。
　　安又然知道自己运气一直算不上好，没有嫌弃自己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第一个道具。他向秦锋三人道了谢，心念一动便让刀叉变回了卡牌。
　　秦锋略显不耐烦地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向来不愿意和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多费口舌，但也是头一次见安又然这种安静柔顺事少，脾气好得像只兔子的新人。
　　看到安又然长长的额发下微蹙的眉峰，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跟我们回去检测一下污染值，之后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