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逆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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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个时代，逆流冲荡着废墟。
他是逆流，汹涌而直接地唤醒了我埋藏在废墟深处的炽热信仰。
2.
馥郁的桂花香气穿梭飘散在城市的每一处角落，这时候应当正好是入秋的好开端。略带甜腻的空气中依旧涨满了热腾腾的暑气，艳阳天高高挂起，恰好对应了手机上37摄氏度的天气预报。
广东人应该都知道的一个普遍现象。毕竟这里只有夏天和冬天。
郑熙又踮起脚尖对着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发了会呆，地上的暑气热腾腾得几乎透过一扇玻璃窗印入她的眼底。许久，犹疑着想喝可乐的心终于还是战胜了对酷暑本能退避的身体反应。她从门口随意捎了把遮阳伞，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空调房。
扑面而来的热气到脸上像针扎一般，由上而下逐渐激起了身上的每一个鸡皮疙瘩。郑熙又不自在地踡缩起裸露在外的脚趾，脑子里恍恍惚惚才记起自己趿着双二十块钱不到的烂拖鞋就跑到了便利店门口的马路中央。
靠，她下意识地咒骂一声，左右望了眼四周没有什么熟人，这才安下心松了口气。
便利店就在眼前，心头那一瞬间氤氲的不适感很快就散去了，郑熙又大咧咧地迈开腿走进去。她走到货架前拎了一瓶大可刚想到前台结账，忽然想起她那部没看完的剧这样继续干看着也挺没意思的，配些零食边吃边看应该还不错，于是选择在货架前开始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反正便利店里有空调，逛多久都无所谓，过两天开学了指不定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欢迎光临。”
有人开门，便利店门顶上安着的感应器自动响起迎客的机械声，隐约还带来风铃的声音。郑熙又刚从货架上挑了包薯片扔进购物框里，听见声音索性顺着反应扭头看了一眼来人，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一米八左右的男人，看不出年龄，但从染了头发这一点上分辨的话这人应该不是学生。
凌乱的头发染着时下流行的亚麻色，黑色衬衫宽宽松松地套在身上。他在右耳上戴了个格外显眼的耳钉，垂在衣摆边缘的指间还夹着半截尚未完全燃尽的烟。
可惜郑熙又最后还没看清他的模样便迅速低下了头——无它，她潮人恐惧症犯了。
郑熙又条件反射般想起自己现在穿的拖鞋，迅速将半个身子藏在了货架后面。几分钟前产生的那股不适感又加倍涌了出来，像滚烫的水般悉数浇灌在她的脸上，脸颊烧得格外厉害。
好在那个男人并没有走过来自己身边货架拿东西的意思。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专注地停留在收银台附近的货架上，大约扫视了一圈前台框架上的东西，找到目标后随手就拿了一盒东西付了款。郑熙又凭借自己一点五的良好视力，一眼就看清了他手上拿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盒避孕套。
她脸上一下子烧的更厉害了，甚至不敢再贸然看过去一眼。直到风铃声重新在耳边响起，在确定门被合上后，郑熙又才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想起刚刚的所作所为，心里涌上一股糅杂着羞耻和失落的复杂感。
空气中还残存着男人刚刚指尖夹着的烟草燃烧的味道。郑熙又走到前台，因为情绪上的紧张心擂如鼓，但面上却很平静。
“我要结账。”
收银员将框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扫码，她漫无目的地将目光一行行扫过面前的台架，直到目光不自觉地投在那样东西上面。
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后她懊恼地低头，逃避似的将目光转移向门口。
其实几乎每个便利店的收银台前都会摆着这样东西，并没有多稀奇。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别人拿着它付款，而且还拿的这么干脆利落，就像一种很日常且正当的事情一样。
想象一下要是让自己来买的话，估计就算这么热的天郑熙又也宁可蹲在门口不进来。不，应该说她根本就不会考虑碰一下这个东西。
郑熙又最受不了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哪怕只是一眼，她都要记上很久，然后不断自责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明明脸皮薄得很，但心里却诡谲地对这类对于她现在的年龄算得上是离经叛道的事物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东西要从她心底枯燥的土壤中破根而出。
付款的流程很快，她几乎没站多久就提着一袋东西走了出来。
外面依旧很热，但比这糟糕的鬼天气更让人心乱的是她此时脑海里揉成一团乱麻的复杂思绪。凭着直觉拐过家门口弯弯绕绕的巷子，刚踏进家门郑熙又就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
她这人一向秉持着不高兴的事情就应该和零食袋一起随手丢进垃圾桶的理念，伸手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抓了包薯片拆开，哼哧哼哧地开始享受了起来。没过多久就把这件事情彻底抛到了脑后。
*
再过几天，郑熙又就是一名正儿八经的高中生了。
郑熙又从小家教森严，学习都是由着父母经手操劳一把抓起的。小学时候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初中时候又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像立志于达到某个目标一样完成自己人生每个时间段该拿到的荣誉。这一辈份血缘亲近的孩子里才出了她这么一个争气的苗子，性格又培养得乖巧懂事，逢年过节七大姑八大姨哪个见了不都得夸她一句。
她一直都是那些亲戚在家里提到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典范之中的佼佼者。
作为一个得天独厚的独生女，父母无疑是疼爱郑熙又的，但与之并存的，是苛刻得接近于他人梦想的要求以及两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期待。
明明待在这个家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觉不畅快，觉得自己像是条被攥紧了呼吸尚不得已才只得暂且搁浅在岸边喘息的鱼，她却依旧能压抑着负面情绪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用姜若昀的话来说，她就是锯嘴的葫芦不怕呛，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郑熙又考上的高中是寄宿式学校，这也就意味着她再也不用受父母控制了。
少女心底蛰伏着的猛兽压抑了太久，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日益增长的不安心思早已开始蠢蠢欲动。
郑熙又醒来后就一直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滑动ipad屏幕看些新奇内容，考前没看屯下来的剧让她一个暑假全刷完了。这会实在闲得发慌没事干了，除了手机电脑又玩不了别的，于是她又从袋子里拆开一包昨天买的零食，从袋子里夹了一块薯片就放到嘴里嚼碎。
倒挂在墙壁上架着晃动的二郎腿彰显着主人几分浮生偷得半日闲的心思。姜若昀刚走进来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愣怔了片刻，余光瞥了眼整日里不修边幅披头散发的那双腿的主人，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呵斥出声：“郑熙又，你怎么还躺在这！”
“嗯？”郑熙又连头都懒得抬，“来了啊，这么快。”
临近开学，她跟姜姜昨晚就在微信上约好下午一起去附近的中学旁边逛逛文具店提前备好开学要用的东西。只不过她在沙发上躺着躺着，脑子稍微一松懈下来就一点也不想动了，内心稍微挣扎了一番后便心安理得地开始摆烂，自然记不得这事。直到方才听见姜若昀叫她时才突然又想起来。
嗯，怎么说呢。虽然有点离谱，但毕竟是她，倒也正常。
这会人也来了，郑熙又倒也不至于脸皮厚到再这样继续躺下去。虽然不舍，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放下了手里的ipad坐了起来。
没办法，遵守承诺一向是她的美德，这是即使习性懒惰也不会改变的事实。
“......”果然，姜若昀每次看着这人拖拖拉拉就想上手抽的心情还是只增不减。
下午四点半的日头依旧很盛。原本两个人约好这个时候就是估摸着躲掉最热的那个时间段再出来买东西，但人算不如天算，结果到头来还是相差无几。
郑熙又前脚刚迈出门口，后脚就想把前脚缩回去。
她犹犹豫豫地伸手感受了一下外面受刑一样的温度，转头想对姜若昀说点什么退缩一下，眼睛就刚好对上了对方直勾勾的目光。
郑熙又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行吧，她妥协了。
这么热的天气，姜若昀是为了她们的约定才顶着大太阳不辞艰辛从家里骑车赶过来的。如果她现在要是敢说不想去了的话，毋庸置疑一定会被立刻判处友情上的最高死刑。
郑熙又暂时不打算以身试法，毕竟每次姜若昀生气起来挨她那几下都够肉痛的。
姜若昀买完文具后，兴冲冲地拉着她往冰柜边跑，拿了几根冰棍凑数结账。小学和初中放学那会她们每次拿到家里刚发的零花钱就会屁颠屁颠地跑到这里买上一两根。即便这时候的冰棍有一部分涨了价钱，便宜的那些也大都还是五毛一条，所以买起来倒是一丁点也没有心理负担。
小心翼翼地舔了几口手里凉丝丝的草莓冰淇淋，郑熙又被热气蒸得焦躁不安的心绪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来，对于大热天的还要出来买东西这件事情倒也没有那么怨念了。
两人买完东西就往回走，路上边走边唠些有的没的，偶尔没注意还有几滴冰淇淋滴衣服上起了水渍。
“你知道学校附近那家网吧吗？叫什么来着......哦，是星悦！”姜若昀神秘兮兮地凑近她开口，“我有一个和它有关的惊天大八卦，要不要听？”
“什么八卦？”
郑熙又脑海里模模糊糊的对这家店有点印象，但她对这类大人听了就会皱眉头的东西向来避之不及，才在这时突然提起的时候根本想不起具体是什么模样。
姜若昀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被凉的嘶了一口气，但倾诉八卦的语气还是很激动：“咱初中班里那小胖前阵偷家里钱跑里面打了一晚上游戏，被他妈抓了，他妈当即就要找老板算账。虽然说网吧里有未成年上网是常见的事，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钱没退成？”郑熙又难能来了点兴趣。
“比那更绝，听说那老板就是个混黑的刺头，连带着店铺里面招的店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街边混的。”提到街边混的几个关键词的时候，姜若昀的表情明显有些嫌弃，“那天找上门算账的时候，那家店的老板正拉着女朋友在小房间里干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打的火热，正巧被小胖他妈打断了好事。”
？这么劲爆。
要说起这个她可就不困了哈。郑熙又立马站直了身子凑过去仔细听，生怕漏过一点细节。
“不过老板看起来似乎也不太生气，应该也只是看起来，这种事被打断谁面子上都说不过去。店员大概是见惯了这种事情，都不用老板提醒就自觉将门落了锁，把几个人都关在了里头。至于后面里头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晓了。”
姜若昀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表情精彩得彰显一脸你懂得的样子，“但我还听说了，后面他妈再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咱被找家长那次，本就平白无故挨小胖在班里排挤欺负了不说，还让他妈仗着张破铜锣嗓变着法挤兑了好些酸话不敢吱声。那胖女人看起来虎背熊腰，平时脾气那么冲，谁在她那都讨不着好，咱俩不得已只能将这事摁下不提。”
姜若昀提起这事的时候恨得牙痒痒，显然还没谁能让她吃过这么大的亏。
“这下可好，恶人自有恶人磨！”
郑熙又仔细听着，脑海里莫名其妙又浮现出了那天便利店里那个看起来嚣张肆意的男人。想起他买的东西，不知怎的就把两人对上了号。
每次听姜若昀讲八卦她一向见好就收，这次嘴上却忍不住实诚地提出了心里的问题：“你怎么总是知道这么多，又听谁说的？”
这点破事都能刚好被人碰巧看见，那她那天不小心穿着拖鞋愣在马路上的蠢样该不会也被人撞破了吧。
“害，你还不知道你老妹我。”姜若昀骄傲地拍了拍胸脯又指了指自己，“南湖中学情报头子，人称江湖一枝花！”
......好吧，那也是了。从她和这人一起读幼儿园，小学初中到现在，要说对姜若昀最深刻的印象，无疑是到哪都能浑水摸鱼打成一片。那张嘴镶她脸上就跟开过光一样能说会道，逮着谁都能聊，而和她完全相反的自己这种，说是轻度社恐都不为过。
有时候她也在想，要不是两人打娘胎里出生时就认识，估计现在也没这么好的交情。
秉承着对真理的追求，绝不是为了洗脱自己蠢到穿拖鞋出门被人发现的嫌疑，郑熙又真诚地发出疑问：“跟你说这事那人是全程在外面围观吗，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简直就像在当事人头上安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摄像头一样。
姜若昀随手将吃完的冰棍条丢到垃圾桶里，一脸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现在男生有多少没去过网吧上过网？撞见这事的概率不是十有八九嘛，更何况那网吧还刚好开在学校附近，哪天有几个放学心血来潮想组队去整上几把不就刚好遇上了。”
这个话题没持续聊多久，姜若昀就迫不及待开始和她掰扯更新鲜的话题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郑熙又只觉得自己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没办法再集中注意力听闺蜜现在在说什么，即使她看上去仍旧兴致勃勃的样子。
两个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的就路过了那天买东西的那家便利店。郑熙又正走着神四处张望，顺着便利店看下去，意外地还发现了那家姜若昀口中所说的叫星悦的网吧。
网吧看上去规模不小，“星悦网吧”四个字被做成了灯牌明晃晃地挂在店铺上面。
店铺门口旁边有一大片是双向玻璃窗户，外面的人一眼看进去就能看见靠外面那排上网的人在打什么游戏，大概那一片的上网费用也会稍微低一些，坐在那的基本都是毛都还没长齐的初中生。
也难怪小胖那小傻子会被他妈逮住，坐的位置这么明显，他妈从隔壁市场买个菜路过都能看到自己家胖儿子坐那怒拿五杀的样子。
想到那画面，郑熙又觉得有点滑稽，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知道是出于对传言中八卦发生地的好奇还是什么，在即将路过门口那盏玻璃门的时候，郑熙又鬼使神差地扭头朝里面看去。
在看进去的一瞬间，她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定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逆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