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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三月中下旬,天暖了起来,桃树抽了点芽。我做伴几日也过了一个多月了,是我又不得不更确信被卖来了这里。
      子园兄又来了两次,和我说学堂那传的消息四月初就差不多开了。我可能从未如此好学过,从未如此想念打我手板的文史贾先生和总罚我站的数算苏先生。
      子卿近来也不对劲的很,盯我比平常盯得更勤了,生怕一溜神我会逃走似的,我猜他可能也听到了学堂的消息。
      每每赶他走,他就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小声的问:“能不能多留一刻钟,就一刻钟。”
      我和他解释,我不会不辞而别的,但他就是不信,我再三保证他还想让我签字画押。
      我也有些没耐心了,笑骂一句傻子。
      可他不知为何急了——以往的那些同窗这么说他,他也不见得有什么反应;以往说他神精,欺负他,他也只笑笑。
      可独独这次,反应大的有些骇人,他去桌上翻什么东西,动作很大很急,可他还注意着桌上的其他东西,没有碰掉过。
      他把翻开的课本递给我,手剧烈的抖着,声音也抖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在止于至善……”他一边背着,一边止不住的流眼泪。
      “知止……而……而……而后……有定……”他一激动就口吃的毛病犯了,哭的太用劲,像从冷水中捞出来般,上下牙不停的磕碰,更是说不出来连贯的语句。
      我将书扔到一旁,用手臂半圈着他,想让他冷静一下,他顺着力道瘫坐在地上,嘴里却还是磕磕绊绊的背下去。
      我顺了顺他的脊背,手也跟着颤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过了一会才背完这段,急促的吸两口气,才逐渐趋于平静。
      他后来又喃喃的说了些什么话,我也听不太清了。

      这院里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侯夫人自然也不会不知道。饭后没多久,我便被传了过去。
      她让我别拘谨,但瞧起来,她这个主人到是比我这个客人更拘谨。
      她干巴巴的拉来快开学了我父亲召我回家这套话做铺垫,然后有些编不下去,就又静了下来。
      父亲没把我卖到这,虽然前几天也有点预兆,但今天确是被完全证实了。
      子明没被子假完全坑进去。
      我又像反击那些取笑我的人的那样,胜利了,但狼狈的称不上凯旋。
      “斐熙那时连着几日发热不退,等转醒时……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四里八方有名的医士请了个遍,都说没有办法了。”
      “以前他虽然不是神童,也有三分机灵。我早年随着父兄征战,落下了许多病根,千难万难才求来他一个。”
      “我算是下嫁于他父亲,成亲前就约法三章,他也只有斐熙这一个孩子。”
      在我默默狼狈的时候,夫人找好了切入点,逐渐顺畅的说了下去。
      “我们夫妻聪明半生,唯一的孩子却是痴傻的,但我的儿子毕竟还活着,不能允许丈夫再去找别的女人生别的孩子,他同意了,但也很少再与我们母子见面了。”
      “我心里对这个已经痴傻的儿子也是抵触的,将大病初愈的他锁在了他的院子里,一些仆从奚落他讥讽他,只有稚童心智的他害怕极了,一开始总是让人来找我,但我从未理会,后来他也就不再找我了。”
      我垂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收拢,心里酸涩,心疼他,却又没什么资格心疼他。

      “我还有一丝期望,想着再生个孩子,可常年的病痛和积劳让我的身子已经不行了。”
      “我最后的退路只在这个孩子身上,从不信鬼怪神佛的我去请了民间很有威望的神婆。”
      “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他了,他似乎长高了一些,又瘦了一些,他也以为我终于去看他了,不记仇的又高兴起来了,贴在我身旁,赶都赶不走。”
      “我却没理会他,把从城南挑的两棵桃树苗种下去,在他门前窗上枕下都粘上了风水先生的符,那神婆熬的汤药很混浊,酸苦的味道老远都能闻得到,里面不知是什么的渣子看的人直反胃。”
      “斐熙不想喝,我骗他说等他喝下去痴傻好了便都像原来一样了。”
      “本以为还要用些别的招数他才能听话,没想到我说完他就喝下去了,后来听说,他屋里的奴婢总与他说因为他痴傻了所以我不要他了。”
      “他怕我又不要他了,结果喝了这副汤药,又烧了三天,刚捡回来的小命差点又丢了,我又是愧疚又是自责,虽是解除了他的封禁,但也没去看过他。”
      我眉头连着跳个不停,他喃喃自语的片段又浮现在我眼前,我这时才依稀分辨出,他在重复的是“我好了”这三个字。

      侯夫人说,再见到子卿时已经又过了一个月,是子卿拿着书去给她背课本,也是今日这般磕磕绊绊。
      我仿佛看到了小子卿拿着书,哭着对我说:“我背下来了,是不是就不算傻子了。”
      “我只是笨了一些,我会去学的。”
      “别不要我,我不是傻子了。”
      侯夫人说的她痛哭流涕还是痛改前非我也不在意。
      我只想快点回到院里。
      我现在比可怜我还可怜他了。

      天有些灰暗了,但还是亮的,还是蓝的。
      子卿好像未发生过上午的事,从未经历过从前的事一般,探出窗外,笑着招呼我。
      他永远都这般的不记仇。

      我与他相处了也有段时日了,现在也并不觉得他傻了,反倒觉得他憨的很,活像个木头桩子。
      与他说了这新发现,本以为他会像原来的取笑一般处理——不应和,也不辩驳,只是笑着,全然信任、包容、温和的笑着。
      可他没有,他很高兴的——甚至是雀跃的趴在窗上说:“子庸子庸,那我应当是桃木桩,怪不得先前见到这两棵树兄如此亲近,可倒说生了这病也算件好事了……”
      他的声响在我的耳旁越来越轻,他到真像桃树,被打落了满树的果,明年还能毫无芥蒂的再长出来,仿佛不疼也不伤心,毫无感觉的开满树花,结满树果。
      我又不由得更伤心,更不敢想象烧糊涂的他被当成恶鬼附身,被灌下酸苦的汤药,被亲生母亲用失望的嫌恶的眼光看时,他是何感受。
      他和这些用来驱他这个“邪”的桃树称兄道弟。
      我发了呆,直直的盯着他。
      他还是与初识时一样的清亮眼神,于我看来也已完全不同。
      我想我要从我的小匣子里找出他给我的桃木雕的笔,去陪他下五子棋,去把欺负他的都赶跑。
      我想去和他一起当桃木桩去。
      我想——想让父亲早日把我卖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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