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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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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云胡回想起今天。
仿佛是被霉神附体,当然在这之前,倒霉是他的常态。
早晨出门,先是被门槛绊了一脚,还好眼疾手快拉过旁边的禄元垫背。
然后在禄元幽怨的眼神中轻快的出门,他今天约了小蟾王在月相楼的玉琼公子那儿打赌,可千万不能迟到了。
星河“围棋”对应天象,执子落地暗含个人运势,经月相楼拍卖时一鼓吹,一副稍加改造的围棋身价备涨。
云胡赌有恩客出千金购买,王瞻非扯着破锣嗓子嘲笑他这是烂东西。
今天非要狠狠的宰他一笔。
“你去闻闻外面的风,看看是不是都是道家的香火味儿。”云胡喜滋滋的捞起桌上的银子,拍拍王瞻的肩膀教他做人。
王瞻面色涨红,一颗颗痘子红的发亮,越发像个成了精的□□,对得起他“小蟾王”的名号,气呼呼的找别人喝酒去了。
云胡哼着小曲刚下了两步楼梯,迎面走来一个油头粉面的胖子,带着几个小厮,便侧身让他。
胖子眼前一亮。
“哎呦,这小公子面生啊。”
云胡低头一看,自己上来的急,腰间没有系恩客应该系的红绸带,这是被当成小倌了。
今天心情好,不想多计较,皱着眉就准备下去。
哪知这该死的胖子,色眯眯的上前一拦,就准备摸他的脸。
“滚。”
胖子见他一脸厌恶,被戳中了自尊心,尖着嗓子喊,“爷不缺银子,少在这儿给爷装清高!”
王瞻见他被调戏了,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幸灾乐祸。
云胡烦的不行,推开他肩膀往下走。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扭头一看,胖子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云胡冷笑,这是准备讹人了,他倒是要看看这是要唱什么戏。。
“世子!”
“公子!你怎么了!”
“你站住,不许走!”
几个小厮大呼小叫围过去。
“啊—杀人啦!快来人救救我家世子!”
王瞻拨开人,这人好似是武安侯世子,蹲下来摸了摸胖子的颈息,竟然真的死了!
抬头冲云胡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快走!”
云胡心中一震,立感不妙,转身就走,已经有两个会功夫的小厮上来按住他。
王瞻三脚猫的功夫不敌对方人多,丢下一句“我去喊人”,转身就跑。
直到陈家的鞭子抽上来,云胡才知道自己伸手推得胖子居然是刚承爵的武安侯世子。
云胡不认为自己失手杀人,咬着牙承受无休止的鞭打。
过了很久,他感觉自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回家。
......
云府内外被灯笼映照的灯火通明,却是寂静的紧,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二夫人靠在美人榻上,闭着眼睛,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扇子。
一个微胖的婆子坐在小板凳上,“是二公子出事了。”
二夫人冷哼一声,“他不出事才奇怪。”
“人被抬进了正堂,听说浑身血糊糊的,老爷已经赶去了,夫人是不是也去看看?”
“打听到什么了?”
婆子压低了声音“听说...,听说武安侯世子暴毙,和二公子有关系。”
二夫人沉思了片刻,“没人来请我,巴巴的去瞧什么。”
吩咐道,“先去前院外候着,有消息回来传”。
正堂上,有个少年半伏在地上,脊背微微的颤动,月白色的衣衫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
云胡觉得嗓子里火烧火燎的,脸上粘粘的,汗水混着血液渍的眼睛睁不开,依稀看到眼前的几双带暗纹靴子和袍子的下摆。
云二老爷焦急的进门,就看见地上趴了个血糊糊的人,差点都没认出是自己的儿子。
见父亲和三弟面色严肃,大哥一脸阴沉,捏着袍子踌躇着不敢开口。
云家大老爷云弘面色阴的能滴下水来,这畜生还不如被武安侯打死,省得拖回来打云家的脸,还连累云尘向圣上求情。
云家祖上修道,却一度没落,如今起复全仰赖圣上盛宠,云尘更是年纪轻轻被赋予卜尹一职。云尘平素与太子交好,武安侯家却是大皇子一队的人。
云家向来谨慎,如今云胡失手打死武安候世子,云尘被迫向圣上求情,中立的局面全被打破!
要不是云尘半步迈入道门,家中无人继承,还能有云胡出头之日?这混账东西是仗着自己能承袭云家,目中无人了。
云大老爷额头青筋鼓起,越想越气。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武安侯家是你惹得起的?”
云胡张口否认,“他的死和我有什么干系!”
“还在狡辩!”
“结果都没查清楚,凭什么栽到我头上!”
云弘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果然是妖人所生,注定为患。二弟,我云家留他不得。”
“大哥,云胡年纪轻轻...犯错在所难免。”云二老爷紧着一口气,不敢大声袒护,像是认命了般,动了动胡子嗫嚅道,“以后......以后就让他跟我打理家里生意罢!”。
“那却也得看是什么错!他今天能打死人,明天就能把家里赔个底朝天!”
“他们家不过是针对云家,拿我做幌子罢了!”
“混账东西还不住嘴!”云二老爷对自己儿子呵斥。
云胡眼睛肿的睁不开,攥紧了撑在地上的手,梗着脖子不认,声音嘶哑为自己争辩“乃是那陈擎辱我在先,我推开他要走,月相楼有的是人作证!”
云大老爷面色阴沉,“你有本事去那种污浊场所,难不成还想碰见什么文人雅士吗!”
“你以为你能抵他一条命?如今把你送回来,不过是让云家亲手清理门户罢了!”
说完就要去抽桌上的太和剑,竟然真的要料理门户。
云胡看到大伯阴冷的目光,浑身血液凉了一半。
转而悲怆一笑,这个家向来是一丝温情也无,自己苟活这么多年,却摊上这种结局。
“大哥!”云二老爷吓得肝胆俱裂,云胡万一没了自己可就真的绝后了。
“大哥,你先冷静一下。二哥说的也不无道理,事毕竟已经犯下了,唉,也怪云胡向来运气不好”云三老爷也劝阻道。“他家捏准了想看云家的笑话!即便打死云胡也无济于事,只能显得我们云家软弱无人。”
云三老爷继续和稀泥,“既然天子已下口令逐他出京,我们也不好再干涉,在外面避上几年风头也就过去了,云胡虽然与道无缘,脑子却是个灵光的,不如就让他去帮着打理老家的生意吧。”
云二老爷听了这话脸却涨得通红。
“这厮败坏门风,我看就是这孽根才让我云家入绝境。”云大老爷怒火难消。
“行了”云老太爷缓缓开口。
这孩子实在不成器,运道又出奇的差,和虽然还亲授过一些术法,却也算不上亲热,但太清道人也说了自己二儿子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了,云家本身就人丁稀少,年纪大了,不想再看见子孙凋零,家宅不宁。
云家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已陷入绝境,当今世家又有哪个是后继无人的呢?当初太清道人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云家发迹于云溪,那人也来自云溪,儿子资质平庸,如今云尘又寿命有限,老二正房无所出,老三家又只有丫头。
云胡是那人和老二的孩子,难道这竟是天意吗。
“道家讲究因果,既然来到了咱们家,多少要庇护些,我们云家向来不找惹是非,圣上想必正是体谅到这点,才没有追究到底。云胡,先在祠堂呆两天,好好给列祖列宗认个罪。”
“等过两天,伤好了,就按他自己说的,回云溪去吧,安分守好老宅,不要再来京城。”
云家人少,祠堂里也没有多少排位。
云胡想了半天都没想清楚,陈擎到底怎么死的?自己明明就轻轻一推......
抬头看着供台上一层层的牌位出神。
有一个牌位做的格外特别,面前摆了一个兔儿爷,排位光洁一新。
云翌,大伯夭折的小儿子,本来生下来就夭折的孩子是不进祠堂的,和本家无缘,进祠堂的至少要一周岁,可能是伯父家的儿子总是特殊吧。
云胡讽刺一笑,自己还不如一个孩子的牌位。
自己的生母更是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从他记事以来,娘亲就是疯疯癫癫,看着自己的目光有时充满期望,有时充满仇恨。
祠堂里阴冷,鼻息间都是香火气。
云胡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热,视线也渐渐模糊,好像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躺在床上,吃力地说,“你本不该这样,我放过你......却不放过云家,你回......回云溪,看看他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