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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人可是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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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盛十四年冬,北国天寒,街巷萧瑟,正是盛平城最冷的时节。
天才将亮,宋府的下人已燃起灯烛,里里外外除起了雪。宋念素来觉浅,自打听见窗外有人声喧闹,便再难入睡。
她这一夜虽没怎合眼,却做了好些个梦,此番只觉胸口闷得紧。
丫鬟凌儿闻榻上有响动,便举了灯过来探看,瞧见他们家小姐正靠在炕桌上出神,凌儿凝思片刻道:“姑娘醒了?凌儿这就让那梳妆的婆婆进来…”
话还未说完,榻上人忽得掀了走了锦被跃下榻,赤足踉跄了几步,凌儿手中的披衣被她这一撞滑落到地上,她吓丢了魂儿,声音里带了哭腔:“姑娘!这地上凉,姑娘莫要胡来,今日可是您大喜的日子……”
“凌儿,研墨,快。”
宋念伏在书案前,顾不得穿透脚心那彻骨的凉,借着微弱天光执起笔,纤细手腕一勾一提,片刻后,惨白画卷上生出亭台楼阁,江面行舟。
“若是老爷看见又要数落姑娘了……姑娘日后嫁去曹家,可万万不可再如此执拗。”凌儿颤抖着拭去眼角泪,话到末尾竟失了声。
宋念在旁人啜泣声中收了最后一笔,画中人一抹青衣,袖间执笛,衣诀纷飞。
既是要嫁去曹家,这便当自己最后一次画他,将这数余年惄焉如捣的执念了结。她阖了阖眼,酸楚涌上喉头,悄然间,几串玉珠无声滑落至颊侧。
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可若是阿娘在世,定是不会允她嫁给这等执绔弟子——曹家公子曹稷是曹家长子,至今未婚娶,只因其流连于京中烟花之地,出了名的浪荡。
她父亲宋玉堂在朝中任礼部侍郎,虽非重臣,也是官正四品上,这门亲事他本也是不愿的。
怪只怪她宋念,碍了常氏母子的眼。
梳妆婆子为宋念换上了喜服 ,宋念抬眸,望见镜中少女面容清丽,微挑的眸子潋滟似水,媚而不妖,反倒衬得她气质冷然,异于寻常娇柔粉黛,只是此番黛眉微皱,眼底氤氲着层层雾气,宋念牙关都快咬碎了。
常氏来的正是时候,见宋念面色不悦,上前轻抚少女的背:“老爷可是对这门亲事满意的很呢,倒是姑娘…曹公子哪里配不上姑娘了?”
这一席话是在提醒宋念——嫁曹稷,是她宋念高攀了曹家。
常氏所言不无道理,她深知自己这辈子早在十岁那年就彻底毁了,那年她与侍从失散,被人发觉后自青楼救出,却再无人相信其清白之身。
这个时代,女子失贞,是家族莫大的耻辱。
若非曹稷已名声扫地,曹家又怎会出此下策让曹稷娶宋念这么个不清不白的女子?
待她披上盖头,曹家公子已在院中候着了,宋念执起红绸一端进了花轿,便只听见外面吹吹打打,喧闹异常。
宋念想起阿娘在世时总念叨要看看她出嫁时的模样,又是嫁的怎样一个如意郎君。
今日她大婚,阿娘早于数年前撒手人寰,而如意郎君,亦非如她所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轿子陡然一倾,她迅速扶住险些滑落的盖头,惊觉耳旁聒噪了许久的锣鼓奏乐声逐渐歇了。
轿子忽然停滞不前。
再细听,好似有马蹄遁地声由远及近,恰似昨日……宋念心头一紧,伸手触及轿帘,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及时挡了回去。
“娘子可莫要坏了规矩,”新郎官曹稷的声音不冷不淡地飘了进来,随后他呵责了旁人几句,轿子便又徐徐前行了。
可那马蹄声分明就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纷乱之中,她听见窗外有人嘀咕了句:“那人可是陈小将军?”
这数十年在宋念躯壳下封印许久的倔强与执拗,都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她颤抖着扯下了盖头,将轿帘撩开来。
这一刻,远处山脉背后的灰青色云幕忽而散去,恰逢天光乍破,一位红衣少年驽马而来,灿漫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映得那袭喜服如雪中朱砂般清艳。
恍惚间,少年身影与昨日记忆中的人重合,宋念的思绪倏尔被牵回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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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平城东,鹤水街。
宋念扶上凌儿的手臂,自马车上跃下。凌儿紧跟在她屁股后面,面露难色道:“姑娘,今日老爷在家中宴请曹家,特意嘱咐姑娘莫要出府,万一老爷怪罪下来……”
好事哪能落到她头上?
宋念勾唇笑了,抬步跨入书肆:“我那主母常氏近年来竭力于为我寻求“好夫婿”,不是老弱病残就是长相清奇,阿爹也不会应的,我又何苦留下自取其辱?”
她前脚刚踏进书肆门,身后便跟进来几个嬉闹的姑娘,为首的着碧绿翠烟衫,一瞧见宋念,柳叶儿般的眉一挑,一双杏眼在宋念脸上转了转。
宋念若无其事地从书架缝隙间取了盒丹青,掀起瓷盖嗅了下: “店里有前几日新到的徽墨,内涵麝香,研磨后清香四溢,李家千金可有喜欢的?”
李家千金倒是开门见山:“前几日李家派人定了一副百花图,画呢?”李秋璇说完便下朝里院瞄了一眼。
宋念明白她的意思,递给她一册绑着红丝线的画卷道:“沈公子今日不在,姑娘怕是跑空了。”
门外几个姑娘掩唇笑出了声,李秋璇被人识破了少女心思,登时羞得脸通红,发间坠饰噼里啪啦一通响:“胡说!你这丫头真真无礼!”
宋念笑而不语,眼看着面前那一袭碧绿色长裙别扭了许久,揣着画卷忿忿离去了。
李秋璇父亲曾受宋念父亲宋玉堂提拔,宋念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皆在李秋璇之上,心上人沈宜年又整日跟在宋念屁股后面念念长念念短,李秋璇巴不得天降妖怪把宋念给收了。
香炉盖子一揭,浓郁的檀木香扑鼻而来,云烟缭绕间她掠见香炉旁的那册画卷,指尖顿了顿。
她速速铺开那卷画,卷上数纵牡丹争相怒放。
宋念心下一窒,这画是李家前几日定下的百花图,那方才自己给李秋璇的又是何物?
她一步跃出门,东市人流络绎不绝,车马骈阗,总算在望云楼门前瞧见那一抹翠绿色。宋念见状几乎扑了上去,这下子可把那李家千金吓坏了,羞着脸嚷她。
“麒阳之战大捷!恭贺镇西铁骑返京!”
人群中忽然传出几声高声吆喝,宋念寻声望去,两路玄色铁甲骑兵正朝她们的方向奔来,铁器摩擦碰撞出冷硬的声响,寒光熠熠。
“此番圣上龙颜大悦诏镇西铁骑归京,陈小将军如今已是侯爷了!不知谁家姑娘这般好命,若要能嫁给他……
“莫要痴人说梦,陈将军这般出众,想必普通人家是看不上的。”
宋念早就听闻,麒阳边境战事多年僵持不下,有个姓陈的将军带兵突破重围将敌军首领斩杀,大获全胜,一骑绝尘冲破城门。国朝数载,难寻此等骁勇善战之才。
可此番什么深闺梦里人,宋念没功夫细看,因为这李家千金根本不听她解释,要把那画拆了看,急得宋念头顶直冒烟。
她瞅准机会趁李秋璇不备,眼疾手快将画卷调了个儿。
李秋璇此时好奇心疯长,抬手就抢 ,这画竟能让这宋家二小姐这般心急,想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画卷在争执中腾空翻了个儿,咕噜噜滚去了路中央,李秋璇三步并两步窜到路中,眼看领头骑兵的马蹄已然离要踢上她,宋念心一跳,一把将李秋璇扯了回来。
霎时间,骏马前蹄高抬,低嘶了一声后朝一旁旋了半圈,后方军队里传来声呵责:“不要命的东西!竟胆敢冲撞将军坐骑!”
人群一阵哗然,宋念心中暗叫不妙,忙松了李秋璇赔不是:“臣女知罪!请将军恕罪。”
“本将军何时说要治你罪了?”
男子声音清冽如丝竹裂帛,引得宋念抬了头。
只见马上少年正垂眼睥睨着她,微微上挑的双眸覆着丝缕山间薄雾,静若冷湖,让人忍不住望进去,如松间窥月那般清冽醉人。
闹市之中,他一身银甲冷涩如霜,映得眸中寒色皎皎。
若非他鼻梁上深浅不一的伤痕未愈,此人生的相貌这般清俊,不仅不像久经沙场之人,反倒比世家公子更有贵胄之气。
只是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数年前的观月亭,亭中青衣少年吹了一手好笛,宋念就悄悄躲在花丛外看,只觉吹笛少年像是从画上走出来一般,只是从十岁那年起,宋念再没见过他。
于是她执起画笔,画出他的模样,一画,就是这么些年,宋念长一岁,画中人的个头便也高一些,直至家中画卷堆成厚厚一叠。
宋念看的恍了神,半晌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唐突,匆忙移开眸子。她趁机弯腰一伸袖,顺走了李秋璇脚边的画卷。
这时却听马上人轻笑了声,俯身将这画卷捞了去,不由分说解开了红丝线。
宋念如临大敌,天寒地冻的十二月,硬生生叫她在背后沁出了汗。
陈熠川饶有兴趣地掠了一眼,唇角半弯道:“这个,便当你赔了罪。”
容不得宋念拒绝,画已被他递给了身旁的男子,只见陈小将军足下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即刻奔离了原地,很快,那一身银甲便消失在了马蹄踏起的漫天烟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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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凌儿二人回到宋府时,天已将黑,见门外并无停靠的车马侍从,宋念得知自己已躲过了今日曹家之宴。
正和凌儿说笑着越过回廊,却见一袭紫衣长袍的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径直而来,宋玉堂佛袖将手中画卷甩在宋念身上,一时廊内画卷滚落了满地。
啪!
手掌接触皮肤的脆响,惊得众人心中一跳。
宋念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半晌,热意自颊侧肆虐而来,紧接着,唇舌间泛起了一股子甜腥,她手指捏了捏。
此刻就在她脚下,一幅画卷半敞——亭中男子青衣翩翩,与其身后远山黛色相融,朗若清月。
“我宋玉堂竟生出你这么个逆子!竟敢背着宋家行此苟且腌臜之事,若非你阿弟在屋内无心寻见了这些画卷,我等还要被蒙蔽到何时?”
在我房间内无心寻见?宋念琢磨着这几个字眼,自嘲地牵了牵唇。
暗淡天光下,宋念瞥见瑟缩在常氏身后的身影,弟弟宋承泽惊恐万状,眼神中却流过一丝得意的窃喜。
常氏忙移步劝阻:“老爷莫要动怒!不过是念儿一时糊涂将少女心思错付,当务之急是快些让曹家公子与念儿成亲,万万不可出了差池,免得传到外人耳朵里……夜长梦多啊。”
宋念有些发怔,又捏了捏手指。老天同她开了个莫大的玩笑,只因她执拗,无清白之身,却敢奢望清风霁月。
“清风霁月…”宋念低声呢喃了片刻 ,却隐约听见有人唤她名字,她从回忆中猛然回过神来,转头就瞧见了曹家公子气的煞白的脸。从这神色看,曹稷已认定眼前这般情形是她所为,宋念心中叫冤。
轿夫讶然,:“侯爷…您这是…”
陈熠川剑眉稍抬,一双清冷凤目蕴起笑意。半晌,他耸兀的喉结上下翻了一翻,声音低沉若山岩雨过:
“抢亲,如你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