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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兵革互兴,人多为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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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圣二年,战鼓擂擂,周国镇军压境。河东一战,宰相虞师道坐镇京师,其子虞焕战场拼杀,周军大获全胜,占领河东、南城一带,乘胜追击。
齐国铩羽而归,军队仓皇北逃,退守冀州。
这一年格外寒冷,秋分刚至,就有家户使上炭火。寒季灾害频仍,导致粮食收成极差,酒肆成本随之飙升,孟庭柯家为节省用度,强忍着寒冷,蜡烛都很少点。
自孟庭柯有记忆以来,他们一家就在颠沛流离中度过,前年终于在河东安家落户。
未成想齐国遽然起战,两军兵力悬殊,齐军可称五倍杀周军,百姓均以为周国必败无疑,孟家亦不例外,一朝兵败,齐国人民皆始料未及。
鸡鸣之时,父亲带走几名伙计,留下一句“我出去探探风声”后便再未归来。
秋风更紧,吹得门户吱呀作响,她在母亲的怀中瑟瑟发抖,母亲心跳如鼓,吵得她心中慌乱,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
恍惚间,她听见父亲的嘶吼声,那是人在奇痛无比时才能发出的声音,凄厉又可怖,官兵的脚步声越发迫近,孟庭柯被母亲狠狠一推,跌落在旁。
“快跑!”印象中的母亲总是挂着沉静的笑容,此刻她的脸上却只剩焦急。
“娘,我们一起!”她僵硬地拽住母亲的衣角苦苦哀求,生怕母亲就这样离她而去。
“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生下你,娘对不起你。”母亲将孟庭柯拥入怀中,眼泪沾湿了孟庭柯的衣襟,“好好活下去,阿娘会永远同你在一起。”说罢硬生生拽过自己的衣裳,顾不得擦拭眼泪,直将孟庭柯往后门逼去,孟庭柯不断唤着娘,母亲却好似无动于衷,无力的她只好紧紧抓住门框,但母亲常年劳作,力气较她大得多,很快将孟庭柯的手指掰开,从后门塞了出去,永久地关上了那扇陈旧的木门。
父亲命丧黄泉,母亲困守原地,都只为保全她一人性命,她没有时间悲伤,一刻都不敢停息,疯狂向外奔逃。
逃生道路上荒草丛生,路上不断传来惊叫声、怒骂声,远处青色的酒旗现出诡异的紫色。
遍布的荆棘刺破她的小腿,她跑得很累,嘴里充斥着血腥味,腿像被灌了铅,每动一步都牵扯着伤处。
放眼望去,河东满目疮痍,慌忙中她被一物件绊倒,俯身一看,竟然是一条断臂,尸体倒在血泊之中,眼睛注视着天空,似乎在诉说他的冤屈,孟庭柯吓得惊叫出声,被官兵听见,向她追来。
她体力不支,最终被官兵逮住。
官兵将她拖拽到军营里,和其他河东女子关在一起。被关进来后,她便呆呆地蹲坐在一旁,眼神涣散,双腿汩汩向外渗血,手里尚紧攥着从母亲身上扯下的一小片衣角。
“你是归舟酒肆的掌柜女儿吗?”略有些低哑的声音传到她耳边,那人已经坐到她身侧,她说:“我认识你。”
听完她的话,孟庭柯终于支撑不住,嚎啕大哭,身子颤抖不止。父母身死,自己前路未卜,教她如何不悲痛欲绝。受她感染,其他女子也抽泣起来。
“分明不该是这样的,我们才刚安顿下来,为何会遭此横祸……”越是控诉,她越是哽咽难言,“我们一家从未做过坏事,母亲常教导我要多行善事,为何要这样对待我们?”
身侧的女子只是叹息,孟庭柯抽了抽鼻子,忍不住问她:“你不难过吗?”
她起初没有作答,思忖半刻后道:“如今战乱相寻,将战败地的百姓掠为奴婢是常有的事,我早预料到了。”
孟庭柯茫然地望向她,又四处望望,身边人装扮样貌各有不同,“近年来征伐不断,人多为奴,衣冠仕伍、平民百姓又有哪个能得幸免呢?只是我从未想过父母会因此丧命。”
“杀死平民百姓是乱纪的,你要向周人讨回公道吗?”女子似乎想到什么,问她:“你是齐人吗?”
“我是周人,南渡之时我的祖辈没能一起离开,自此氏族人辗转各处,几经分散,早已失去联络。对我而言,仇恨周人实在无用,我只期盼着能手刃杀我父母的兵户。”孟庭柯眼中流露出片刻阴寒,但很快隐去,她仰头窥视女子的反应。
这时方才认真端详女子的模样,她穿了一身男装,衣袖绑得非常漂亮,青筋凸出,这是习武之人的特征,她眼神坚毅,面有英气,脸颊上有一处明显的烧伤,像是在故意遮掩些什么,但孟庭柯一眼便看出是她被人施了黥刑,能被烧伤掩饰,想必是中途为人所救,黥面未完。
问她的名字和来历,她只说可以唤她杜若,其他的一概回避,孟庭柯明白江湖人士惯常讳莫如深,她与杜若不过萍水相逢,企盼对方对自己知无不言是自以为是的想法,便不再勉强。
天色渐暗,霞光射向大地,橙赭色的天空中零散地掠过几只飞鸟。
帐篷里冷得要命,但孟庭柯太累了,同杜若依偎在一处很快便睡着了,睡时眼角还挂着两道将干未干的泪痕。
十日后,官兵将奴婢们驱赶出来,分批运送,大约有一千人,每二十人分一队,由五人专门看守。
她们会被运到金陵,之后大抵有两类去处:到皇宫、官府里服役或者如布帛、杂畜般被列入赏赐与将领的“物品”之列,这是杜若讲与孟庭柯的。
路途艰难,很多女子都磨破了脚,因发炎而肿胀的脚活像猪蹄,连靴子都快塞不进。
饭食更是难以下咽,孟庭柯家里开酒肆,常免不得吃客人的剩菜,因此勉强能承受。
有受不住的,上吐下泻是常事。
若说最惨的当属白陶,她家境尚算殷实,在家里自是娇生惯养,哪里吃得来清汤寡水的饭菜。
她同硬得能砸碎胡桃的馒头对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十分虔诚地咬了下去,却差点将她的牙硌下。
监守他们的兵户胡齐岭见她犹犹豫豫不肯下嘴,一脚踢翻了她的碗,语气凶狠地骂人:“爱吃不吃。”
“把我抓了来,竟不让我吃饭吗?还是你是狗转世,专抢别人碗里的?”白陶是个泼辣的性子,直指着胡齐岭的鼻子骂。
胡齐岭气急了,正预备动手,他身旁的兵户忙赶来解围,一面扯开了胡齐岭,一面劝道:“饿她两天就是了,胡大哥别生气了。”
白陶本已压制了怒气,眼见胡齐岭仍要动手,心中又升腾起怒火,于是挺直脊梁作挑衅状:“世人都说镇军纪律严明,却原来都是些欺软怕硬、乖张狠戾之徒!”
闻言胡齐岭拽开兵户的手,疾步向前,往白陶脸上就是一拳,他下手颇重,打得白陶鼻血直流。
成锦绮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拭,白陶因疼痛频频粗喘,却不服气,直勾勾盯着胡齐岭,众人又是心疼又是恐惧,一时僵持起来,胡齐岭怕事情闹大,又拉不下脸面,啐了白陶一口,走到一旁去了。
这个解围的兵户叫陆奔,二十五六的模样,看着憨憨傻傻的,刚入兵籍不久。明圣二年时因周朝发奴为兵成为编户奴,河东之战选拔入伍,追随虞焕北上抗敌。
他活泼的性子和常显露出的似乎不太精明的神态令孟庭柯将查明父母之死凶手的念想落到了他头上,今日解围也使孟庭柯认定他是个善良之人,期盼他因曾同有沦为奴婢之命运而对自己有所怜悯。
若他恰好知晓其事最好,若不知,能探出些蛛丝马迹孟庭柯也便知足了。
起初孟庭柯和他搭话,他总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大抵心里觉得自己谨慎极了,其实那颗偏大的头快被他挠起火了。
杜若看出孟庭柯想借他套出杀死父母的凶手,悄悄支招,让孟庭柯与他谈酒,果不其然提起酒来,这人就立刻化身杜康,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地讲起来,尽管里面掺了些不堪卒读的瞎话。
这样一来,打探消息便轻松不少,很快陆奔连自己小字是马驹都和盘托出了,这种熟悉,使孟庭柯和杜若得来了热馒头、热饭菜,跟同队的其他女人分享一些,长途跋涉的日子方好过了些。
但孟庭柯屡次提及父母之死,预备询问他那日是谁被派去酒肆,希望寻得仇人时,却都被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