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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暮鸽 吴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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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勒在龙背山这头一处小院儿呆着,这边雪后初霁,山里不好走,他在屋子里有两天了。
只是他自己的吃食都快光了,也不敢涉险上林水郡积点口粮。
细说来,倒也不是山路有多凶险。
院里,蒲国那边的兄弟来来往往的把配好种的鹰隼笼子都给带入境了。这些天吴勒就扎在院子里不走沉迷玩鸟。阳渊趁势回了林水郡招点陈叔那边的生意,把这堆鸟留给了他。
奈何一场大雪断尽存粮。
除了阳渊上次时给鹰隼们留下的饲料。
但也不敢离开,于是吴勒落得一个人肚空空却得招呼一群只会吃空金山的宝贝家伙的下场。
扎在蒲国的哈代人在出发前带了鹰隼,路上放了几只,期望养了几年的鸟能够想念大漠的草场飞回。不知结果,剩下的就不敢放,直到阳渊他们前来才知道那鹰隼根本没回家。
阳渊此行也担任着通信使的任务。
所以无论是猛禽还是杂交后代,都被分身乏术的驻蒲哈代人给送到了阳渊这里来。
“一、二、三——”
吴勒盯着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抓来的野斑鸠头一顿一顿的啄食,头脑饿得有些发昏,嘴里振振有词。
“阳平代什么时候才来啊……”
“说好的去齐国说着说着就改道入周了,不会这次说好了回来扭头就跟令山一样跑了吧?”
“好饿,想吃山鸡,我知道你们也想……”
看着那鹰钩嘴,吴勒挪开了视线,挪到肉质看着就紧实鲜美的野斑鸠上。
算和那些凶猛的家伙共情,还是斑鸠更有遐想的余地。
风从西边吹来,应当到龙背山另一边去了。
离驿站遇袭击已有月余,周国也入了冬。
今天是初雪,上头的洋洋洒洒没有个把持,这雪越下越大。等阳渊推开门时,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踝。
阳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他吸引了刺客的大部分注意,相反跟随着他的兄弟们没什么大碍。甚至是吴勒,伤口也只是看着唬人,那晚振刀的力道,一看在吴勒身上也是留了手,不然早贯穿了。
吴勒是队里的最强战力,他的受伤也惊扰了阳渊的判断力。
这点寒,远不及草原上十一。阳渊蹲下捧了一手雪,草原的雪少有下得这般绵软的,在院子里整整齐齐摞了一层,裹上一层白,不管是茅草里头的败絮,亦或是百姓心里的杂念,都被厚厚地包裹住了,只需要留一个小口,浅浅地担心下明年的收成。
他心中对哈代族长入住中原的野心又多了几分看法。
问题来了。
今天去陈叔那里帮工呢还是去小院儿里看看小家伙们呢?
小院儿还得翻一趟山,今日看来应该给老天一点面子。
阳渊觉得自己来到中原,首先学会的就是如何悟得天听。
当时从驿站离开,一路向东,路上都很顺利。盘查路引时对一队人马伤得伤的状况也没多两句盘问。此前陈叔在周盘下一布匹门面,还多废了一番功夫,哪知到了地方与之前所闻仿佛不是一个上家般,甚至对货源出处都多有援手。
至于队伍里的人,大多数伤好了就被阳渊给打发回去了。
阳渊刚入中原先是去了蒲国,除了陈叔对他知根知底恭敬是打心底的,其他汉子对他一白面小生多有不服,并不以为然。只是他们刚失去了一个上线,此时阳渊前来,他便不是他,而是他承载着王的体恤才显得不那么惹人嫌。直到这次入周的行动,才知阳渊的担当与底气。
下次点人,阳渊估计就不用亲自出门点人确认到没到位了。
还是去给陈叔当一天小厮罢。
从乾平街出来就能拐到昭平大道上,战乱年代,成衣裁衣的都不是普通百姓能负担得起的。于是陈叔这家布庄位置十分优越,在一众字画行里毫不突兀。显贵勋爵家拥簇王宫,小街靠南,在那儿东西支出一条,阳渊上了大道一路向南。
阳小公子未添衣,素袍披了个外褂,衬得身形挺拔阳光明媚的。嘴角微弯就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眉目舒展开,眼里面仿佛荡漾着清波。即使收敛,也轮廓流畅的满溢亲切之感,那黑不溜秋的瞳色更添真诚。
陈叔老稀罕阳渊这张无害的脸,死乞白赖的压榨他去看鸟的时间。
见阳渊一进门,陈叔乐呵呵地迎上前来,上下欣赏了一番阳渊的装束。甚至将他前后翻了个面儿。
“今天这打扮不错,我只需担心有没有什么不开化的贵人见你姿色强要你该如何应对就行了!”
陈叔长他一辈,阳渊从小没养成使唤人的勋爵贵族风气,事实上这事在草原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能说陈叔在哈代多年也学了不少。
他把阳渊当有成长空间的小崽子,阳渊也欣然。
“昨日周府差人来说今天他家大公子要来挑几件料子,且不知何时来到,我后院还忙着浆洗,你且先照看着。”
周府只听说是上一代周王亲封宠臣,具体功绩也无从听说,只是周府人声不沸,常年闭门,与邻里好像也没什么交往。上周遭打听这落在昭平大道离王宫最近的府第,旁人也都讳莫如深,甚至还有人讲那地方是周王宫外的一处居所,藏了一群美人。
总而言之,是个撩拨着心底窥私欲的地方。
阳渊应下,在前堂等尺量衣。不只说草原豪横没这些针线,单就阳渊家庭,族中祭司,也没为这事凑过几分眼光,这些技能全倚仗陈叔言传,再加上前些月在蒲国身教。虽然只是简简单单模一些样子,裁个大样,但是也能做得有模有样。
书着“三五坊”的匾额前两天刚挂上,店里布料四季俱全,双门大开迎客,也迎阳光。外头飘的雪沫已经翻停,日光带着些温度从东方探来,在阳渊身侧刷出一大片光。对面的书画店铺开门不久,也没什么客人,老板正在前堂自斟自饮。
那老板举着茶碗,眯着眼看对面新开的三五坊里有个年轻人托着石笔盒子和布料移到光里,黑色的发柔顺,跟着动作轻晃收了个尾,身量是真妙,一举一动间若闺女般柔曼雅致,又如少年般舒朗洒脱。
等他饮过一碗,也适应了日光,再抬眼看去,原来竟是个连模样也标致的小公子!
阳渊搁过石笔,提溜起料子来暗叹,不管是在它们身上流连多少次还是会赞叹滑过肌肤的柔软,手下滑腻细致的触感。
也正好挡住了对面老板的视线。
感叹后阳渊放下手,看见对面那老板着急忙慌地移开目光,又怕人觉得奇怪,强忍着又转回来。阳渊笑弯眼睛对他拱了拱手。
恰巧一夫人撑着伞进了店,伞在身侧收紧时并未露出白雪覆顶,也未见雪水融化。
夫人不着锦服,寻常百姓打扮。阳渊心中将她称作夫人完全是因为慈祥从容的一身气度不似寻常人家。
“我姓秦,昨日我差人来约过的,您就是三五坊的店主?”秦夫人行进间利落,阳渊心下也有了数。
“秦夫人您好,”阳渊探身向后望,不见来人,“秦夫人原先告知小店今日贵府大公子来挑几件料子,也已准备好,夫人您看看?”
“今日来也正是为这件事。”
秦夫人随阳渊伸手牵引移动,不无歉意。
“大公子今日抱恙,奴家怕也是不能为大公子做主,昨日又应承了您家生意,今日只得趁早来一趟表示歉意才行。”
秦夫人视线落在阳渊听闻大公子未到依然搬出来的几卷布料,织造规矩,着色踏实。
那小公子模样的“店家”微微笑着,眼神里也并未流露遗憾之情。
“秦夫人您可以先看看这些,我家特色的料子先过了您的眼也不迟呀,公子着恙养病为重,您回去也可以说些个一二三来,有大公子挑选的余地。”
那“店家”年纪不大,笑起来甚至颊边还有个笑窝,稚嫩又清秀,那双黑亮的眸子看人能把你看到心坎里去。秦夫人心下也是舒畅。
“这一段紫色锦织,上可着云纹,也可以将纹路定在任意地方,更可贴合大公子心意……”
秦夫人宾至如归,谢绝阳渊相送,打算撑起伞走人,见店家眼神带着疑惑落在她伞上,“来时飘着细雪,雪停了撑着伞再走一段山上的剩雪便可被晒化。雪停即收伞与再撑一会儿的人在林水郡应该是对半开吧。小公子怕不是本地人吧,刚才说话也是听得出一些小调门的,可是岑县人?”
阳渊笑着接下,只说自己确不是本地人。
“当然今早的雪天气,撑伞与不撑伞的人也是对半开。”当然的当然,听那些若有似无不太琢磨得住的小调门也是对半开。
阳渊见秦夫人出了店,伞面消失在视线里不出一弹指,秦夫人又折了回来。
一块手帕被递上桌,帕子光新崭白,只在角落里绣着一朵花。中心一点心,刺密的在周围点了一圈细长花瓣。
“小公子,这是我家子长公子的手帕,寄在你这里,可否先照刚才我选过的布料做几条腰带出来?”
阳渊看了眼那朵花样,很快移开目光应是。
“好的夫人,随时欢迎长公子与您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