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皆梦》灰栀

4、《合风纪》后奏

　　16.

　　三年后，六月

　　清和看着在亭子里睡觉的男子，抬头看看这晴朗的天，真是不知道他怎么睡得着。

　　而正在闭目养神的安小侯爷可不知道某人的吐槽，还时不时睁开眼瞄一下四周。最后露出得逞后满足的笑容。

　　是的，清风亭换主人了。

　　就在纪风离开后，二月份的时候赵丞相就被人揭发谋划造反，一时风光无限的赵丞相府就这样没落了。

　　最后赵丞相被判死刑，好在天子宅心仁厚，贬其妻女为官奴，倒也不算无后。

　　只是当时正逢赵婉儿和礼部侍郎的儿子王厚泽议亲，也因为此事也没了下文。

　　礼部侍郎王恒还因为联合赵丞相科举舞弊，被贬官。

　　清和在想一切都好像主持了公道，可是最应该见到的人却没有见到。

　　后来，安小侯爷就买了这座宅子，才有他天天有事没事就在清风亭睡觉。

　　清和忍不住看着手中的红豆手串，出神的想：三年了，纪风，你到底在哪里？

　　正当清和陷入沉思中，外面的一声传报却打断了她，

　　来人只说：「小侯爷，纪将军班师回朝了！外面可热闹了。」

　　安小侯爷瞬间睁眼，立马起身，准备进宫。

　　清和不禁想：纪将军，他怎么也姓纪啊？

　　17.

　　纪风终于站在他梦寐以求的宫殿，他曾无数次想过中举后能够在这里施展自己的抱负。如今却是以一介武将的身份站这里，朝见天子，封官晋爵。

　　元帝说科举舞弊案中的主人公就在眼前，为了补偿纪风，于是给纪风封一个状元的称号，又因为纪风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于是赏千金，赐豪宅千亩。

　　纪风成为元国第一位即是状元又是将军的人，一时身价倍涨，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

　　纪风却看到了在人群中的安小侯爷，对他点头一笑。

　　说来安小侯爷也曾助他一臂之力，当初他决心去参军，可惜不着门道，最后还是通过安小侯爷的打点才得以顺利当兵。

　　纪风朝见完之后，安小侯爷邀请他去他的新府邸做客。

　　纪风原本是想要拒绝的，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但是他听见安小侯爷说是在原来的丞相府时，他接受了。

　　待再见到这熟悉的楼阁，熟的路时，他的心就越发急迫。

　　时过境迁，赵府的事他也听说了，谁能想到呢？

　　那一晚安小侯爷本来想为纪风办接风宴的，可是不曾想下人说纪将军直接歇在他之前住的木屋那里了。

　　安小侯爷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说无妨，还叫其他人不要过去打扰将军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最后安小侯爷自己坐在宴席上，喝完了几壶酒，他好像有点后悔了。

　　纪风直接打开木屋的门，轻车熟路的就走到卧室，躺了下来。他不敢去找她，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万一……

　　清和和往常一样看着池里的小荷花，听到声音后，转头就看到一个人向荷花池走过来。

　　起初她并没有认出纪风来，后来纪风路过灯下，那熟悉的脸庞才逐渐清晰起来。

　　清和愣住了，她动也不敢动，只是一直看着他，从远到近，从近到远，她好怕这只是一场梦，醒来发现什么也没有。

　　清和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人，小心翼翼的伸出颤抖的手，直到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才确定，他真的回来了！

　　清和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看着眼前的人更加黝黑的皮肤，还有那眉间的疤痕。

　　这几年，他一定很辛苦吧！

　　突然，纪风呢喃了一声：「阿和」，一把把坐在旁边的清和拉入怀中。

　　纪风闻着熟悉的味道，还有这温热的触感，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眼前就像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他祈求想，如果是梦，就让他再多做一会吧！

　　于是把清和紧紧的抱住，沉沉的睡去。

　　两人相拥而眠，这画面静谧又美好。

　　18.

　　纪风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三年的征战生活，他已经养成了必须时刻保持着警惕的习惯。

　　所以当纪风睁眼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儿就在自己的怀中，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随后又紧紧的抱紧清和，直至把怀中的人勒得有点透不过气，忍不住挣扎了起来。

　　于是两人相顾无言，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纪风絮絮叨叨的说起这三年在刀剑上的日子，讲自己是如何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一个大将军。刚开始什么都不适应，军中的将士粗鲁，不讲道理，动不动就挥舞着拳头。他一开始可没少挨揍，但是他才不能认输。于是不断跟着大将军习武，倒也慢慢跟上来。

　　第一次杀人，血溅在脸上，他夜不能眠，一闭眼就是无尽的血河。

　　清和揪心的牵住他粗糙的掌心，眼眶的泪在打着圈。

　　纪风笑笑，摸摸她的头，表示无碍。

　　中了埋伏，副将为了突出重围，带领将士们拼死一战。他叫我把信息带给大将军，却永远留在那里。最好的战友也为了掩护自己，死了。而我终于拼尽全力，把叛贼的消息带给大将军，却因为背部被砍了一条很深的伤口，九死一生。

　　要不是你，纪风望着清和说，我真的不知道我能不能撑下去。

　　清和早已泪流满面，一把把纪风转过去，用力撤下他的衣服，整个背面盘踞着一条狰狞的疤痕，伴随着还有其它大大小小的疤痕。

　　清和惊讶的捂住嘴巴，轻轻的抚摸着他的三年，该是多么辛苦和危险啊！

　　「疼不疼？」

　　「伤口好了就不疼了」，纪风故意打趣的说

　　战场上，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很幸运了。能够活下来，还取得功名，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这些伤痕将会成为一名将士最高的勋章。

　　后悔吗？

　　不后悔，将士们最重情谊。如果我死了，那就带着我最高的信仰替我活下去吧！替我去见证我们胜利的那一天，替我看尽这世间的繁华。

　　身为战士，死而无悔！

　　清和着急的捂住纪风的嘴，说：「我不要你死。」

　　纪风郑重的答应她：「阿和，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于是清和拉起纪风的手，将自己手上的红豆珠串套在纪风的手上。

　　那是清和将纪风给的红豆种出结果后，串成的。

　　纪风拉住清和的手，真诚的说：「等我安顿好，阿和，我们成亲吧！」

　　清和顿时脸变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最后重重的点点头。

　　19.

　　纪风在安小侯爷府住了几天之后，为了避嫌，不得不回将军府去。

　　他白天忙着去校场带士兵操练，晚上还要偷偷翻墙去看自己的心上人。

　　于是剥好葡萄递给清和，不满的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住过去将军府？我想每天回家就能看见你？」

　　清和毫不客气地把葡萄吃下，「你还没有向我娶亲呢？不好过去，况且我这边还要处理一下，不是能说走就走的。」

　　纪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来得尽快进宫一趟了。

　　两人就这么腻腻歪歪的，安小侯爷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事实上，在当初纪风还寄住在丞相府的时候，就见过这两个人在一起了。

　　真正被揭穿还是在半个月前，纪风翻墙进来找他的心上人，不小心暗卫看见。

　　暗卫报告安小侯爷后，当场就「捉奸」在池，至此两个人再也不避讳自己，越发放肆。

　　别说，就是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戳破，暗中阻拦就好了。

　　这样看他们两个人还怎么往我脸上撒狗粮，安小侯爷赌气地想。

　　安小侯爷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世界本就无奇不有，一切都是命运吧！

　　纪风一大早就进宫面圣了，今天他要向圣上求娶一门好亲事。

　　当纪风走在路上的时候，就看到远处几个宫婢在欺负另外一个宫婢。

　　他停住脚步，于是呵声制止她们。几个人看见来人是现今顶顶大名的纪将军，于是纷纷慌乱的跪下。

　　他才看见被欺负的女子，竟然是赵婉儿。

　　赵婉儿难堪的低下头，苦笑着。都说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她这种连毛都没有的呢？

　　纪风当场没有说什么，转身就和总管说了一声，叫总管惩处了这几个欺负人的宫女，任何时候，欺负别人就是不对的。

　　赵婉儿在临走时，悄悄的说了声谢谢。

　　纪风看着那抹站得笔直又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这深宫墙院之中。想来一个罪臣之女也不易，于是暗中打点总管，让他多多照顾一下她。

　　自此各不相欠。

　　纪风刚到大殿，元帝就火急火燎的走过来，说是西北有外人侵犯，急需纪风带兵出征。

　　纪风刚到嘴边的求亲的话又咽了下去，只能领命下去准备。

　　因为外敌突然来犯，来势汹汹。纪风一直在连轴转，忙着集合整顿安排军队，等他忙好的时候就快要出发了。

　　纪风赶紧去找清和，清和醒来就看见穿着铠甲，威风凛凛的纪风，心中顿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纪风看见清和的脸色很差，似乎是大病未愈，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最后还是清和先开了口。

　　「你，又要走了吗？」

　　「嗯，接到圣上的旨意，外敌来犯，我恐怕得要带兵出征一趟。」

　　「那，都准备好了吗？」

　　「嗯，待会就出发。」

　　清和有点不知所措，脑中一片空白，他又要上战场了，那她要怎么办？

　　「阿和，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吧！」

　　说完纪风转身就要走，他怕自己再多看几眼眼前的人，就不舍得走了。

　　还没等纪风走几步，清和就跑过去抱住他，哽咽着说：「阿纪，我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

　　纪风也转身抱住清和，两个人紧紧相拥着，似乎是想用力的把彼此揉进自己的生命中，再也不要分离。

　　纪风又走了，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20.

　　元年七月二十九日，

　　战场传来消息，纪将军被内奸出卖，战死沙场。

　　顿时举国哀悼，将军府挂起来白布，吹起了白丧。

　　安小侯爷在猎场，听见消息后直接往府中赶，想要对清和封锁这个消息。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新来的下人不小心就说漏嘴，被在旁边的清和听得一清二楚。

　　等到安小侯爷看见清和的时候，她失魂落魄的坐在清风亭中。

　　她就那么看着安小侯爷，安小侯爷摇了摇头，只剩下无尽的沉默。

　　「这不是真的对吧？」

　　「他说过，会平安回来娶我的……」

　　「他，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呢？」

　　清和忍不住哭了起来，安小侯爷也没有离开，就在那守着她。

　　直到天完全黑了，清和终于愿意站了起来。脸色憔悴的和安小侯爷说了声珍重，最后消失在荷花池中。

　　安小侯爷那伸出去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孤零零的。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以什么身份说。

　　清和满脑子都是：纪风，你这个大骗子，我恨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次日，安小侯爷府的荷花池一夜枯萎了，安小侯爷似疯了一样找御医来救这满池的枯荷。

　　御医一看都很为难地说：「小侯爷，您说让我看病人，老臣还尚有一丝方法。这，看荷花，老臣也没看过啊！」

　　于是安小侯爷又派人去找城里有名的花匠来看，但都纷纷说无力回天。

　　安小侯爷绝望的看着这满池枯萎的荷花，流下了两泪水。

　　「清和，我还没有允许你死，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了。我虽然答应过纪风要照顾好你，可是就算他不和我说，我也一样愿意照顾你一生一世。你就这么爱他吗？爱到他死了，你也不独活是吗？那我呢？明明我认识你比他早……」

　　说着说着，安小侯爷掩面痛哭了起来。

　　原来，安小侯爷在很早之前就见过清和了。因为安小侯爷从小就能够看见鬼神精怪，后来他母亲请高僧做法，才得以看不见，平安度日。

　　可是几年前，安小侯爷来丞相府赴宴，就在荷花池中见过清和。那天他看着她在荷叶中嬉戏，问旁人那是哪家的小姐，才知道原来只有自己能看见她，这恐就是神仙了吧。

　　后来碍于不能与丞相府交往过多，他很少去丞相府，但是也始终没有忘记她。终于在去年赴丞相府宴时，他忙完就想再去看她。谁知佳人已有伴，他最后默默的离开了。

　　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相见了，谁知命运弄人，纪风要去参军，丞相府也倒了。于是他鬼迷心窍的买下了丞相府，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后来，他常常在清风亭休息，也只是为了多看看她而已。但是她经常喜欢发呆，也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有时她还会看傻瓜似的看着自己，就因为自己有事没事就住在清风亭，她肯定不知道他是为了她吧。

　　后来纪风回来了，他看得出她很开心。只要她幸福快乐，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在她身边。

　　可是最后他还是永远失去了她！

　　那几日，金陵城乱得很。

　　一个是因为要揪出出卖纪将军的内奸，朝堂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一个是安小侯爷要彻查荷花池下毒事件，也闹得人心惶惶。

　　将军府的白丧整整举行了半个月，人们纷纷哀悼着，却没人知道，

　　一场盛大的爱情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逝去了，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这个世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所有人的生活和此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几个闲余的谈资。